消息传播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日内瓦会议结束不到十二个小时,远在香港的詹姆斯·惠特菲尔德就收到了风声。不是通过官方渠道,而是通过他布设在欧洲各大律所和银行的私人关系网络。
“FINMA突袭了Greystone!”
“SRA在问我们关于一个列支敦士登信托的问题!”
一条条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让这位一向镇定的御用大律师感到了真正的寒意。
他立刻意识到,他们在日内瓦的会议上,被人釜底抽薪了。对方不仅知道了他们的资金通道,甚至连律师费的来源都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他们内部出了一个叛徒。一个接触到核心账本的叛徒。
惠特菲尔德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如何应对监管,而是如何止损。他再次通过紧急渠道联系了陈裕康。
“我们暴露了。核心账本泄露。维克多必须马上消失。立刻,马上!”
新加坡。深夜。
维克多·陈接到了他一生中最简短,也最致命的一个电话。
电话里只有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B计划。”
维克多·陈挂掉电话,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B计划,是整个网络预案中的最后方案,意思是当所有掩护都已失效,核心人物面临被捕的直接风险时,启动的个人逃亡程序。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上。碎纸机销毁的只是办公室里的普通文件,但真正的“账本”已经到了敌人手里。IMF的官方调查请求很快就会到达新加坡,到那时,他会被边控,被传讯,他建立的一切都会分崩离析。
他没有时间犹豫。
他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背包。里面有几本不同国籍的护照、几万美元现金、几张不记名的SIM卡,和一个用于加密通讯的卫星电话。
他没有回家和家人告别,没有去办公室拿任何东西。他就像一个影子一样,走出了自己位于乌节路顶层豪宅的后门,上了一辆停在路边毫不起眼的丰田车。
孙晖的监视小组,一直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这栋豪宅的几个主要出入口。
“目标没有从正门或车库离开。”
“后门没有动静。”
“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家里,之后就消失了。”
凌晨四点,当孙晖的人意识到不对劲,通过技术手段调取了豪宅周边小路的监控时,才发现维克多·陈在一个半小时前,就已经坐车离开。
“跟丢了。”孙晖的电话打到穆长准那里时,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挫败。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穆长准的声音异常冷静。
“车子最后消失在泛岛高速公路上,往樟宜机场方向。但是……我们在机场的出境记录里没有找到他。他名下的所有护照,以及我们怀疑他可能持有的几本假护照,都没有出境记录。”
“陆路呢?”
“兀兰和第二通道的关卡,也查了。没有。”
维克多·陈,一个大活人,就在新加坡这个被监控网络覆盖到牙齿的弹丸之地上,人间蒸发了。
“查他的银行账户和信用卡有无异动。”穆长准下达指令。
半小时后,结果传来。
“老板,有情况。”孙晖的语气很急,“就在他消失前一个小时,他通过网上银行,操作了一笔交易。他把他个人证券账户里持有的,一只泰国上市公司的股票全部清仓了。”
“泰国?”穆长准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一家叫‘暹罗地产’的公司。金额不大,只有大概二十万新币。关键是钱的去向。他把这笔钱,通过一个第三方支付平台,转入了一个泰国的银行账户。”
泰国。
何承继东南亚之行里,唯一一个连门都没让他进的国家。
维克多·陈在逃亡前夕,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转移巨额资产,而是把一笔不算大的钱,转去了泰国的一个账户。
这不合常理。
“查那个泰国账户的户主!”
穆长准的指令通过加密线路,迅速传达到了他在曼谷的联络人那里。
在日内瓦的酒店里,李思远也被这个突发状况惊醒。
“他为什么要去泰国?”李思远在电话里问穆长准,“泰国是整个东南亚对我们态度最坚决,防范最严密的地方。他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吗?”
“除非……”穆长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格外深沉,“除非他在那里,有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比印尼和马来西亚的那些关系更深,更可靠的内应。一个在他搭建网络初期就已经埋下的,真正的‘休眠者’。”
一个休眠者。
维克多·陈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逃亡。
他是在奔向他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隐秘的避难所。
曼谷的清晨,潮湿而闷热。
穆长准在曼谷的情报网络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不到三个小时,那个泰国银行账户的户主信息就被挖了出来。
“查到了。”穆长准的电话打来时,李思远正在看日内瓦的晨间新闻,新闻里正在播报瑞士检方宣布对一家本地投行展开调查的消息。
“户主叫Chaiwat Aduldej(查瓦·阿杜德),四十八岁,泰国财政部国内税收厅的一名副处长。”
“财政部?”李思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身份很敏感。
“对。我们深挖了他的履历。这个查瓦,在两年前,曾经是泰国央行数字货币项目工作组的成员。但在一年半以前,他突然被从工作组里调离,平调到了财政部这个无关紧要的岗位上。”穆长准的语速很快,“调离的原因,官方说法是‘正常轮岗’。”
一年半以前。
正是日内瓦框架的多边磋商进入实质性阶段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这个查瓦,是维克多·陈在泰国央行内部埋下的第一颗钉子?”李思远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很有可能。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颗钉子提前暴露或者失效了,所以他被调离了核心岗位。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何承继的团队在泰国会碰一鼻子灰,因为他们最重要的内应已经不在位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