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林间晨雾湿漉漉地挂在枝叶草尖上。
时苒三人已经收拾妥当,灭了篝火残烬。
叶鼎之也醒了,用冷水抹了把脸,背好长剑,准备继续赶路。
四人上马,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稍散,时苒抬眼看了看天色,对身旁的青鸢道:“前面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
青鸢略一回想:“约莫还有三十里,是个叫歇马坪的小镇。”
“就去那儿,今日有雨,找个地方歇脚。”
叶鼎之也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云是厚了些,可怎么看也不像立刻要下大雨的样子。
“朝月姑娘,这天气看着不像有雨。”
“信不信由你,我乏了,要歇脚。”
叶鼎之到底没再说什么,人家三人明显是一起的,自己只是个蹭了顿饭同行了一段路的陌生人,他摸了摸鼻子,歇就歇吧,也不差这半天。
三十里路不算远,快马加鞭,不到午时便看见了歇马坪。
镇子确实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开着些客栈、饭铺、杂货店,行人稀稀拉拉,多是附近的山民和过往歇脚的商旅。
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简单擦洗了下就下楼用饭。
叶鼎之坐在对面,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时苒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说一两句话,与这客栈格格不入。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漂亮女子他见过不少,或英气,或妩媚,或清纯。
可像眼前这位朝月这样的,却是头一回。
尤其当她偶尔因青鸢或寻生说了什么,唇角弯一下,竟有种冰雪消融繁花初绽般的惊艳。
叶鼎之正看着,恰好撞上时苒因寻生扯她袖子而转回视线,唇角那抹未散尽的笑意便直直落入他眼中。
他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下意识端起水碗灌了一大口,却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耳根子瞬间红了。
“咳咳……没事,没事。”他摆着手,掩饰着自己的窘态,觉得脸上发烧。
时苒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失态,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慢点吃。”
叶鼎之嗯了一声,埋头对付碗里的饭菜,不敢再抬头乱看。
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行走江湖,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么对着个刚认识不久的姑娘就……就这样了。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跳,叶鼎之抬眼,喉结动了动,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又冒了出来。
“朝月姑娘对北地很熟吗?”
“走过几趟,你是第一次北上?”
“是,多在东南一带走动。”
正说着,窗外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昏暗,紧接着,远处天际传来闷雷。
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真下了。”
叶鼎之惊讶地看着窗外滂沱大雨,对时苒的判断更是信服。
这雨势,若是刚才执意赶路,此刻怕是要成了落汤鸡,在荒郊野岭无处躲避。
大堂里又陆续进来几个被雨困住的旅人,也带来了几分嘈杂。
叶鼎之和时苒这一桌,倒像是隔出了一小片安静的天地。
叶鼎之看了会儿雨,没话找话:“北边听闻不太平,时有马匪骚扰,朝月姑娘只带两人前往,需得多加小心。”
“云隐山在外行走,自有分寸。”
叶鼎之也不气馁,只觉得她就是这般清冷少言的性子。
“听说此次剑林开启,有魏长风珍藏的名剑,对剑客而言乃是莫大机缘,朝月姑娘当真不去看看?”
他潜意识里,竟有些希望她能同去。
“机缘因人而异,于我而言,并非必要。”
时苒后靠在椅背上,看了眼叶鼎之被包裹严实的剑,笑了笑。
而且,我用刀。
北离用剑,南诀用刀,叶鼎之问:“姑娘是南诀人?”
时苒好笑道:“用刀的,非的是南诀之人么,而且,我不是很喜欢两国之间你夺我两城,我打下三城。”
叶鼎之眼睫颤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叶家,曾为了北离打了多少次胜仗,最终,还是狡兔死走狗烹,被冠上了谋反的骂名。
他自己,也是颠沛流离,苟延残喘。
思及此处,他缓缓握住剑柄,看着自己面前空了的碗碟。
问鼎天启,为叶家报仇。
时苒看他周身气势变得深沉,站起身就朝楼上客栈走去。
她一走,青鸢和寻生也跟在身后,独留叶鼎之一个坐在嘈杂的大堂。
“教主何不让他成为云隐山的人?”房内,青鸢问。
时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到了小世界,她尽量不会看别人的因果,亦不会窥探旁人的命运,但叶鼎之,那面相就差把八个字写在脸上了。
为情所困,英年早逝。
满心仇恨的他,定然是好用的,但要是为情所困,那可说不准了。
毕竟恋爱脑这种东西,神仙都逃不过,万一他遇上了什么真爱,为了她放弃血海深仇怎么办。
这不得多提醒一二。
“他心志不够坚定,虽热血,但还需得好生打磨。”
“教主可是知晓这个叶鼎之的来历?”
时苒轻笑一声:“叶羽之子。”
青鸢恍然,怪不得教主会让他跟着一起同行,叶羽手握兵权被忌惮,被冠上谋逆罪名,若他有两分血性,绝对会想方设法为叶家讨个公道。
这对教主的计划,百利而无一害。
她也不由感慨一句:“幼时属下也听闻过不少叶将军的事迹,无奈将军历来遭君主忌惮。”
“所以他们顶天只能当一个明君,而不是千古。”
时苒似有怅然道:“而能千古后被人提及仍旧津津有味者,不过一掌之数。”
寻生听得大眼瞪小眼,只不停吃着桌上的糕点,青鸢无奈笑着说:“教主心怀苍生,定然是千古留名。”
“或许吧。”
青鸢看着时苒的背影,总觉得这一刻的她,好似顶天立地,又好似格外孤寂,好似能承载一切,不被任何外物所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