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想了想,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温热,落在他耳朵上。
张起灵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最后连锁骨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时苒退开,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弯起嘴角。
“记住了吗?”
张起灵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
窗外的鸟叫更大声了,楼下传来胖子的嗓门和锅碗瓢盆的声响,但两个人还躺在晨光里,谁都没有起来的意思。
时苒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闭着眼睛。
“再躺五分钟。”
“嗯。”
“五分钟之后你再叫我。”
“好。”
“你身上真好闻。”
张起灵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他不确定自己闻起来是什么味道,大概就是香皂、洗衣粉之类的味道,还有点昨晚凉水澡留下的山泉水味。
清冽的,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说好闻。
她把脸又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抱着我。”
张起灵手臂收紧,把她整个揽进怀里。
时苒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真乖。”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
吃过早饭,时苒把张起灵叫到了房间。
“我要走了。”
张起灵的神色几乎是瞬间黯淡下来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去处理点事,今天下午的机票,岑野和太后你帮我照顾几天,好不好?”
张起灵的睫毛颤了颤,点了下头。
时苒退开一点,看见他抿着的嘴角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又凑过去,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
“岑野是个嘴馋的,最喜欢装可怜要吃的,不管谁吃东西他都要凑过去,用那种眼神看着你,你见着就知道了,千万别被他骗了,一顿最多吃五斤。”
张起灵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太后脾气不好,但有岑野管着她,一般不会闯祸,两个都不喜欢吃狗粮猫粮,我车上有之前给他们做的饭,真空包装好的,放在后备箱那个蓝色的保温箱里,一次拿一袋就行。”
“好。”
“岑野早晚各遛一次,太后不用遛,她喜欢晒太阳。”
“好。”
“还有,你别光顾着照顾它们,自己也好好吃饭。”
张起灵沉默了两秒。
“……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再不舍得,也只能点头。
时苒看着他那副明明很难受却一个字都不说的样子,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等我忙完,就有好多好多时间跟你在一起了。”
时苒忽然想起什么,歪了下头:“对了,你那个U盘,是在巴乃村子找到的?”
张起灵点头。
村口,时苒冲他们挥了挥手。
岑野似乎意识到什么,开始焦躁地原地转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三花蹲在张起灵怀里,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
胖子站在张起灵旁边,又看了看张起灵,表情一言难尽。
张起灵左手牵着狗绳,右手抱着猫,脚边还堆着一大袋宠物吃的用的,一动不动地看着时苒消失的方向。
“天真,你看小哥这个造型,像不像被抛弃的留守儿童?”
接下来几天的喜来眠,画风变得有些微妙。
张起灵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起床,岑野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在门口叼着牵引绳等着了。
一人一狗沿着山道跑一个来回,回来的时候张起灵气息都不带乱的,岑野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显然开心得不行。
三花则比较有性格,早上不出门,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等张起灵回来才慢悠悠地踱过来,在他腿上蹭一圈,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张起灵就会拿出手机,有时候还会露出一个可以说羞涩的笑。
胖子那叫个抓心挠肝,只能跟吴邪碎碎念,吴邪这会儿也没心思理他,完全沉浸在岑野行为中。
边牧聪明,这基本已经是共识了。
但这条叫岑野的边牧,还是远远超出了吴邪的预期。
岑野会在下雨前收衣服,会牧鸡,但真正让吴邪崩溃的,是小卖部那件事。
那天吴邪路过村里的小卖部,老板老远就冲他笑:“吴老板,你家那狗也太聪明了。”
吴邪一头雾水:“怎么了?”
“它昨天叼了两条烟过来,往我柜台上一放,我问它是不是要还钱,那尾巴摇得可欢了,还会跟我讨价还价呢。”
吴邪:???
他的烟,他藏在柜子后面那两条没拆封的烟。
他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转身就走。
回到喜来眠,吴邪检查了一下,果然他藏起来的烟不见了。
“小哥!”
张起灵从房间里走出来,吴邪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张起灵听完,低头看向岑野。
岑野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扒着地,仰头看着张起灵,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尾巴在地面上小幅度地扫来扫去。
三花也靠过来,蹭着张起灵的脚踝,喵喵叫了两声,声音又软又嗲。
一猫一狗,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起灵看着它们,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蹲下来,摸了摸岑野的头。
“小哥!”吴邪在他身后绝望地喊道。
岑野立马开始委屈地哼哼,把脑袋拱进张起灵掌心里,那声音可怜得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张起灵摸了摸它的耳朵,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根火腿肠。
胖子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痛心疾首地摇头:“慈父多败儿啊,慈父多败儿。”
半个月后,时苒来电话了。
“去巴乃。”
“现在?”
“现在。”
三个人当天就出发了,时苒在村口等着他们,岑野一看见她就疯了,拽着牵引绳往前冲。
“行了行了,才半个月,至于嘛。”她站起来,目光越过岑野,落在张起灵身上。
“走吧,带你们去看个东西。”
山顶被削平了一小块,建了一座银灰色的天文台。
圆顶,四周做了简单的防护栏杆,地面上还堆着一些没来得及清理的建材,看起来还没完全完工。
胖子仰头看着那个圆顶,嘴张成了O形:“好家伙,什么时候建了个这玩意儿?”
吴邪也看向时苒,眼底带着实打实的惊讶。
时苒没解释,带着他们走进去。
里面的设备已经安装好了。
正中央是一台定制太阳望远镜,连着光谱解析仪和加密终端,旁边的机柜里装着整套私人卫星地面接收装备,所有设备都在运转。
时苒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划了几下。
屏幕亮起来,跳动着太阳专属波段的实时影像,金色和红色的光纹在屏幕上流淌,像一条正在呼吸的星河。
另一块屏幕上,是私人卫星的实时轨道数据和信号波形,稳定地跳动着。
“小哥,这是我送给你的。”
“我认领了一段只属于我们的太阳光波,又定制了一颗私人卫星,永久在轨运转,全套接收设备我做了两套,一套安在这里,另一套在秦岭。”
“天上的卫星替我绕着地球,太阳独有的波段,只照我们二人。”
胖子站在后面,用一种气声对吴邪说:“天真……这这这,这也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时苒拉住他的手,说:“视频里的我们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从山野走到星河,从年少走到白头。”
“你嘴上从来不说,但心里是羡慕的,羡慕另一个人被那样爱过,羡慕另一段人生里有那么多好看的风月和那么长久的陪伴,可我都知道。”
“但你不需要羡慕任何人。”
“不管视频里的他们走过了多少山山水水,看过了多少日出月落,在这里,有你,有我,我怎么会让你羡慕呢。”
“我们会有独属于我们的路,从这座山开始。”
“而且,我把羊角湖跟前的那片地给承包下来,我们亲自设计,好么?”
吴邪和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口。
胖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清清嗓子,用一种难得的正经语气说:“天真,咱俩打的赌还算不算?”
“不算了。”
“怎么不算了?”
“因为不是三天,是见面那天,小哥就已经被拿下了。”
后来,吴邪在笔记里写过这样一段话。
有人敬他如神明,有人畏他如深渊,有人怜他如孤魂,有人求他如救赎。
但只有一个人,把他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来爱。
然后告诉他,你做自己就好。
合上笔记的那天,吴邪看着羊角湖,竹林又绿了一层,岑野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三花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而张起灵正在院子里和时苒剪花枝。
胖子在门口受不了地搓了搓胳膊,转头冲院子里喊:“天真,他俩又在腻歪了,你能不能管管。”
“管不了。”
也不想管。
岑野追累了蝴蝶,趴在张起灵的脚边吐着舌头,三花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在时苒的脚踝上蹭了一圈。
这是寻常的一个午后,也是最不寻常的。
阳光正好,山风不燥,日子慢悠悠地往前晃。
而天上那颗卫星,正在深空里安静地飞。
它绕着这颗蓝色的星球,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
它见证过比这更壮阔的风月,看过银河悬臂的旋转,看过星云的诞生与消亡。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正飞过巴乃的上空。
飞过一座银灰色的天文台。
飞过他们余生的第一天。
飞过他们余生的每一天。
山月当空,星河在上。
余生岁岁,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