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罗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林枫。
CIA?
部门主管?
这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黄种人?
沃罗宁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当然知道,之前接触自己的人,来自米国。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所说的负责人,竟然会以这种身份,坐到自己面前。
不远处,索罗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目光随即扫了过来。
林枫神情没有变化。
他将笔记本拿回来,翻过一页,继续写了几句话,随后,重新推到沃罗宁面前。
“你的名字,是我亲自挑进名单的。。”
“你要求与能够作出决定的人见面,所以,我来了。”
沃罗宁看完,握着笔的手,慢慢收紧。
后面那句话,确实是他告诉之前那个联络人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至少与那些人有直接联系。
他又看了一眼林枫,心里的怀疑,终于消去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
沃罗宁低下头,嘴上和林枫谈论学术,却在纸上写道:
“你能代表CIA?”
林枫接过笔记本。
“这项计划,是我提出的,也由我负责。”
沃罗宁看了片刻,继续写: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林枫没有立即落笔,他看了一眼沃罗宁放在桌旁的讲稿,才写下回答。
“继续你想做的研究。”
沃罗宁的目光,停在了这几个字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拿起笔。
“你知道我的身体情况?”
“知道一部分。”
林枫写道:
“我们带来了相关的医疗资料。你可以先了解,再作决定。”
沃罗宁没有马上回应。
他盯着那句话,原本绷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医疗资料。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他不缺别人对他过去那些成绩的赞美。
也不需要再去多少个地方,把自己已经讲过无数遍的内容,重新讲一遍。
他需要的是时间。
能够让自己坐在桌前,安安稳稳把一个问题想完的时间。
沃罗宁拿起笔,郑重地写下了一句话。
“我没有答应离开苏国。”
林枫看完,点了点头。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
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列出什么诱人的条件。
这让沃罗宁心里的紧张,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正准备继续写,不远处,索罗金已经看了一眼手表,走了过来。
“沃罗宁先生。”
“车已经准备好了。”
沃罗宁手里的笔停住。
林枫顺势将笔记本拉回自己面前,开口说道:
“先生,明天演讲结束,如果还有时间,我想继续向你请教。”
沃罗宁抬眼,看了看他,想了想,最后点头说道:
“有时间的话,可以。”
林枫收起笔记本。
沃罗宁也拿起了讲稿,慢慢站起身。
双方没有再确认其他事情。
甚至连这次见面,究竟能不能继续下去,都还没有把握。
索罗金看了一眼林枫,随后陪着沃罗宁离开。
林枫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出走廊。
……
回到住处以后,沃罗宁把讲稿放到了桌上。
房门关闭,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即脱下外套,而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那张年轻的面孔,还有笔记本上的几句话,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CIA的部门主管。
竟然真的过来了。
他曾经怀疑,那些所谓的邀请,只是一些情报人员随口给出的承诺。
等自己真正作出选择,才会发现,什么都无法兑现。
可今天,至少有一个能够说得上话的人,坐到了他面前。
沃罗宁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指比以前瘦了不少。
有时候,写上几页东西,便会感到疲惫。
更多的时候,是脑子里已经有了思路,身体却不允许他继续坐下去。
研究中断了,可以重新开始。
可一个没有记下来的念头,等到病痛过去,再想找回来,却未必还找得到。
这才是最折磨他的地方。
沃罗宁闭上眼睛,缓缓靠在椅背上。
他很爱苏国。
不……
至少,他曾经那样坚定地热爱着、相信着。
当年参与卫星项目的时候,他和同事们可以连续忙上很久。
有人睡在办公室。
有人吃饭时,手里还拿着计算记录。
那些日子并不轻松。
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要做。
消息确认的那一刻,整个房间里,都是欢呼声。
他直到现在,都还记得身边那个老同事,摘下眼镜,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那时候,沃罗宁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做下去。
直到老得拿不动笔。
可病痛,比他预想中来得更早。
起初,他也相信,只要配合治疗,休息一段时间,自己便能回到原来的岗位。
后来,项目换了负责人。
他的研究计划,被放到了后面。
再后来,来找他的人,更多是为了请他作报告,讲课,参加某场活动。
大家依旧很尊重他。
至少,见面的时候如此。
可每当他问起,自己的研究什么时候能够继续,得到的回答,总是再等一等。
他等得起吗?
沃罗宁睁开眼睛,看向桌上的讲稿。
里面有几页,纸张已经磨出了毛边。
同样的内容,他去过许多地方,讲给许多人听。
今天,终于有人问起,那项没有完成的研究。
偏偏,问的人,是CIA的特工。
沃罗宁嘴角动了动,却没能笑出来。
他是一个科学家。
一个很纯粹的科学家。
比起坐在台上,接受一次又一次掌声,他更愿意回到实验室里,去弄清楚那些尚未得到解释的问题。
过去,他从不觉得,这个愿望与自己的信仰有什么冲突。
可如今,他却越来越不知道,该怎样让两件事继续走在一起。
窗外,有汽车驶过。
沃罗宁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这些年,发生变化的,也不只是他自己。
他见过寒冬里排着长队的人。
见过研究所的年轻助手,把磨破的袖口翻进去,继续穿那件旧外套。
困难,以前同样有。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一些本来能够推进的事情,开始被反复搁置。
负责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已经讨论好的方案,需要重新讨论。
有人忙着表明态度,有人忙着撇清关系。
至于那些等着经费、设备和结果的人,只能继续等。
他不擅长这些,也越来越看不懂。
如今,布鲁晓夫下去了,安德烈夫上来了。
所有人又在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沃罗宁抬起手,轻轻抵住胸口,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米国……”
他低声念了一遍。
那个地方,会给他想要的东西吗?
还是说,等他过去以后,只会换一批人,要求他交出脑子里的知识?
今天那个年轻人,说得不多。
可越是如此,沃罗宁反而越难把那些话忘掉。
治疗。
继续研究。
都是他如今最想要的。
也都是他不敢轻易相信的。
桌上的演讲稿,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风掀起一角。
沃罗宁伸手压住。
明天,他还要去演讲。
也许,还会见到那个人。
可真到了需要作出选择的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沃罗宁坐在桌前,许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那一步迈出去,究竟是对是错。
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把这条路走到最后。
........
夏国北境。
炮声暂时停了下来。
可前沿阵地上,没有人因此放松。
几辆运输车缓缓驶进营地,战士们踩着尚未清理干净的积雪,往车下搬运物资。
不远处,一辆受损的玄武二代坦克停在空地上。
维修人员围在旁边,已经忙了好几个小时。
秦振川从车旁经过,停下问了几句,这才回到指挥所。
刚掀开门帘,副官便迎了上来。
“司令,消息确认了。”
“苏国正在从欧洲方向抽调重装部队,增援西伯利亚。”
秦振川脚步一顿。
副官将报告递过来,继续说道:
“前沿也发现了新的物资运输。”
“他们还在往这里送东西。”
秦振川接过报告,低头看了起来。
指挥所里,几名军官都没有说话。
大家原本还抱着一点希望。
这一仗打过以后,苏国应该明白,夏国已经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对手。
如果对方愿意收手,这场冲突,至少还有结束的可能。
可现在……
秦振川把报告放到桌上,抬头看向地图。
“他们退下去,是在等援军。”
副官点头。
“看样子,安德烈夫还准备继续打。”
秦振川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停留在地图上那条漫长的边界线上。
从欧洲调兵。
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很清楚。
对方要投入的,已经不只是眼前这些部队了。
“不能再等了。”
秦振川忽然开口。
几名军官同时看向他。
“我们在这里守着,他们就不断往这里增兵。”
“等人和装备都到了,再打起来,前线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秦振川转过身。
“这次打赢了,不代表下一次,还能让他们毫无准备地撞上来。”
副官神情一紧。
这一点,他们同样明白。
新装备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确实打了苏国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对方吃过亏以后,必然会重新研究夏国的打法。
继续等下去,消失的机会,可不会自己回来。
“司令,燕京之前的命令……”
“我知道。”
秦振川看了他一眼。
“所以,这件事,要请示燕京。”
他走到桌前,拿起了笔。
上一份命令,他一直执行着。
苏国部队后退以后,夏国没有继续越界追击。
他们给过对方停下来的机会。
如今,新的增援已经在路上。
他就必须把前线的判断,清清楚楚地告诉燕京。
秦振川低头,在纸上写了起来。
部队的情况。
对方的变化。
继续等待,可能产生的后果。
写到最后,他的笔停了片刻,随后落下一行字。
请求批准主动反击。
写完以后,秦振川将报告递了出去。
“立即发往燕京。”
“是!”
……
燕京。
宋经国将前线的请示,放到了周兴国面前。
“秦振川发来的。”
“苏国从欧洲抽调重装部队的消息,已经得到确认。”
周兴国抬起头,随即拿过报告。
办公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李明远坐在旁边,目光从宋经国脸上扫过,心里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过了片刻,周兴国看完了。
他没有立即作出决定,而是将报告递给李明远。
“你看看。”
李明远接过,逐行往下读。
读到最后,他的手停了下来。
“秦振川想主动打过去?”
“是。”
宋经国点头。
“他认为,不能等苏国把增援全部调过来,再被动应战。”
李明远又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
秦振川是对的。
这个道理,他并不难理解。
只是,桌上的报告旁边,还放着几份工厂改建的材料。
有的项目,才刚刚开工。
有的设备,正在等着安装。
他们好不容易才让这些事情动起来。
李明远实在不愿意看见,刚有起色的建设,又被战争拖住。
可愿不愿意,是一回事。
对方肯不肯停下,又是另一回事。
安德烈夫的决定,已经摆在面前了。
连欧洲方向的重装部队都开始往东调,难道还要认为,莫城只是想吓唬他们?
“你怎么看?”周兴国问道。
李明远慢慢放下报告。
“秦振川将军的判断,我同意。”
“之前让前线暂时停下,是想看看苏国的反应。”
“现在,反应已经看到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周兴国。
“我们希望集中精力搞建设,可这件事,不能靠我们单方面希望。”
周兴国没有说话。
李明远继续说道:
“既然苏国不肯罢休,那什么时候该打,怎样才能尽快结束,就得认真听前线的意见。”
“秦振川将军就在战场上。”
“部队能不能打,有多大把握,他比我清楚。”
说完,他没有再往下讲。
发展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
可现在,有人偏偏不肯给他们这个环境。
他再担心那些工厂、那些经费,也不能要求前线的将士,一直等着对方把准备做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兴国看着沉默下来的李明远,又低头看向那份请示。
秦振川把可能面对的困难,也写在了上面。
他没有说,这一仗一定轻松。
只是明确告诉燕京,继续等下去,局面可能会更加不利。
周兴国看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手掌重重落在桌上。
“好!”
“打过去!”
宋经国立刻站直。
周兴国看着他,语气坚定。
“告诉秦振川,他的请示,批准了。”
“前线需要什么支持,及时报上来。”
“是!”
周兴国站起身,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是时候让安德烈夫冷静一下了。”
“让他知道,我们夏国不惹事。”
“但不代表,我们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