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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离心

    一月后。

    武昌城里的细作搜捕并未因郑幕友被抓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苏克萨哈弹劾洪承畴后,京城反应也逐渐对洪承畴失去信任,随即让苏克萨哈全权负责清查细作一事。

    苏克萨哈拿到京城下放的清查细作权力后,便如同是饿狼入了羊群,借着搜查证据的名义,将郑幕友的家翻了个底朝天。

    镶白旗护军冲进了那座宅院,翻箱倒箧,摔盆砸碗,连墙壁里的夹层都被凿开来查了个遍。

    最终苏克萨哈的人在郑幕友的床底下搜出了一个樟木箱子,箱子里装着整整齐齐的银锭和银票,合计不下三千两。

    苏克萨哈称这是明逆给郑幕友的活动经费,表示铁证如山。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湖广官场都震动了。经略衙门的心腹幕友竟然是明军洪社的细作,潜居三十多年,为明军传递了无数机密情报,这个故事太过耸人听闻,只有少数人去想其中有多少漏洞。

    一时间清廷的官员们人人自危,互相猜忌,看谁都像细作,柯永盛的提督衙门里也是人心惶惶。

    但很快,缓过劲来的洪承畴没有选择消极应对,而是积极搜集证据,他亲自审问诸多被抓细作,又从各方入手查验。

    最后从蛛丝马迹不断反证此乃明军的栽赃,且已形成了一条逻辑链条,并与苏克萨哈面陈。

    苏克萨哈和洪承畴互相争论对此,皆表示对方心腹便是明逆,面对双方各执一词,收到上书后,京城清廷也是难以分辩。

    此事旷日持久,直到京城的旨意下来了。

    对于洪承畴,清廷的措辞严厉。

    旨意里将他臭骂了一通,历数他之前武昌之败、荆州兵败、用人不当、治下不严的过失,语气之重,是洪承畴降清以来从未受过的。

    随即朝廷从京城派了钦差下来彻查洪承畴,同时朝廷罚他俸禄一年,且收回他清查细作的权力,并让他戴罪立功,暂时继续经略五省军务。

    除此之外,还传出风声,京城将派出一个人物来武昌监督洪承畴,以论证对方是否值得继续待在这个位置。

    至于清查细作的事务,则正式强调转交给苏克萨哈这满人负责。

    对于洪承畴来说,最致命的不是罚俸,他本不靠俸禄过日子,最致命的是朝廷的姿态。

    这意味着朝廷已不像之前那般全部托付那般信任他了,一个失去了朝廷信任的汉人经略,已是气焰大跌。

    而对于连续战败、陷地失师的柯永盛,清廷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决议杀鸡儆猴。

    旨意直接剥夺了柯永盛的湖广提督职位,将他逮拿京师问罪,打入大牢论罪。

    这位持续兵败的湖广提督,终于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苏克萨哈弹劾他的奏折里,列举了多条罪状,荆州会战临阵退缩、治军不严导致军心涣散、麾下将领与明军细作郑幕友往来密切,条条都是死罪。

    柯永盛被押解进京的那天,武昌码头上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接替柯永盛担任新任湖广提督的,是一个叫董学礼的人。

    此人原籍陕西广武,经历之复杂,在大清武将中也算是个另类。

    他早年为明廷花马池副将,崇祯十七年闯王入京,他归降了大顺,被授为怀庆总兵。顺治元年豫亲王多铎兵临河南,他又果断举全军降清。

    降清之后,他随即试图招降大顺在宁夏的守将,那些是他原本的同僚及部属,结果事泄,他留在宁夏的家眷尽数被杀,满门老幼无一幸免。

    全家被屠之后,他便铁了心跟着清廷。

    随后董学礼领兵在孟县大破大顺军,算是替家人报了仇。次年跟随阿济格西征平定陕西,暂署凤翔总兵,事后调入京师,编入汉军正黄旗。

    顺治五年他凭前面累积的战功受封一等子爵,此后长期留京待命,一直没有外放地方掌兵的机会。

    这个人降过大明、降过大顺、降过大清,前前后后换了三个主子,却每次都活了下来,且越活越好。

    他对清廷执行命令不打折扣,而且跟抗清势力有灭家之仇,同时与湖广各方势力没有半点瓜葛。

    清廷在这个时候把他派到湖广来,意思很清楚,湖广的浑水已经搅得太浑了,需要一个干净的、没有任何人情关系的、只听朝廷话的狠角色来压场子。

    同时董学礼也是一个监视洪承畴的角色,以此来彻底验证洪承畴到底还值不值得清廷相信。

    董学礼接到旨意之后,当天就收拾行装,带上在京中闲置多年的幕僚和亲兵,星夜启程赶往武昌赴任。

    而此时的武昌,苏克萨哈与洪承畴的势力此消彼长,清查细作的大权逐渐落在苏克萨哈手里。

    他第一件事就是以清查郑幕友同党为名,将经略衙门和提督衙门里好几个与郑幕友有过往来的汉人幕僚、书吏都带走问话。

    一时间武昌城里风声鹤唳,汉人官员们人人自危,上衙门办公都是低着头走路,生怕被苏克萨哈的人盯上。

    满人将领们则扬眉吐气,觉得早就该把这些汉人里通外敌的嫌疑分子清查一遍了。

    洪承畴只得把自己关在经略衙门里好几天,对外称病,谁也不见。

    那些堆在案头的公文,他连翻都不翻。他只是坐着,对着墙上那幅《长江万里图》,一坐就是一整天。有其他幕友小心地劝他进些米粥,他摆摆手让人退下。

    苏克萨哈得了权,柯永盛下了大牢,郑幕友锁在死牢里等死,新任提督是从京里空降来的外人。

    洪承畴苦心经营多年的湖广班底,在短短一个月内土崩瓦解。

    荆州会战是折了兵,明军刺杀是折了将,郑幕友案是折了心腹。

    这每一下都伤筋动骨。洪承畴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纪大了,是精气神没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怎么补觉都补不回来。

    湖广一场声势浩大的大清扫,就这么还没开始,便满汉猜忌,文武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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