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九年十二月底,岁末最后一天。
重庆照磨山校场。
这片被赤武营当作主要操练场地的开阔平地上,此刻已用白灰勾勒出纵横规整的界线。
四周遍插赤武营各色战旗:千总一部的赤纛、二部青狼旗、三部黑虎旗、骑兵司飞马旗、镇抚司的正方旗、重甲司铁面旗、掷弹兵司炸裂旗等等……十余面旌旗迎着腊月江风猎猎翻卷,呼啸声如各部将士隔空对峙、擂鼓叫阵。
战兵们沿校场边缘席地而坐,黑压压的人潮层层围拢,来得迟的士兵便只能挤在后排,也是抻长脖颈,紧盯场中动静。
今日,是赤武营首届腰旗竞技会的收官之日。
这场别开生面的赛事,最初源自陆安的一句提议。
军务议事之时,他提及泰西军营盛行的橄榄球竞技,称其并非单纯嬉乐,其实也是另一种训练,而且更能淬炼士卒协作之心,凝聚部伍士气和荣辱观。
彼时赤武营各部壁垒分明,日常训练各自为战,例行合操也只拘泥于阵型推演,缺少同袍竞技的锐气与争胜之心。
陆安便提议举办军营对抗赛事,令各部将士分组角逐比拼、合阵磨合。
既能日常操练筋骨、锤炼体魄,更能打破各营部之间的隔阂生疏,在冲撞拼抢中凝聚各部默契,铸就各部荣辱。
陆安耗时一个时辰绘出赛场简图,对着他们逐条详解这套专为军营改良的冲撞式橄榄球规则。
赛事主打近身对抗、冲撞拼抢,全军穿戴棉甲和简易护具,禁用兵刃、禁止蓄意锁喉、抱摔要害,以可控肉搏对抗为核心。将士抱球突破,踏入对手底线达阵区、将球稳稳按落地面即为得分。
赛场攻防规矩简明硬核,持球者越过开球线向前传球仅限一次,此后只可横向、向后回传推进。
全队依托阵型步步推进、硬闯挤压防线。防守方想要终止对方进攻,唯有近身拦抱、低位擒抱冲撞,将持球人稳稳扑倒在地,才算成功阻截本轮攻势。
一旦持球者倒地,必须立刻松球,双方队员即刻围聚争球、贴身角力,拼抢球权、重启战局。
规则直白易懂,上手极快。初训之时,各部将士尚且生疏笨拙,时常出现推进越位、倒地忘球、冲撞失度的乱象,笨拙的攻防失误屡屡引得场边同袍哄笑。
不过半月,全军将士便尽数摸透冲撞角逐的攻防诀窍,拼抢愈发凶悍利落。
时至岁末,照磨山校场人声鼎沸,士卒的欢呼、嘶吼、助威呐喊交织成片,裹挟于凛冽江风之中,声势震天。
本届赛事共计十二支队伍参赛:千总一、二、三部,军情司、骑兵司、中军部联合重庆府衙、镇抚司、川东水师、军工局、重甲司、掷弹兵司、土营,皆先完成每部内部三个分队互相比拼。
最后各择一支精锐队伍代表本部出征,历经多轮近身拼杀、冲撞角逐,此刻千总一部、军情司、骑兵司、中衙联队、重甲司、掷弹兵司六支队伍脱颖而出,争夺甲乙丙三级荣誉,其余队伍皆在前期角逐中遗憾淘汰。
此刻赛场正中,由重庆府衙文官与中军部武官组成的中衙联队,正对阵骑兵司精锐组建的惊风队。
凛冽寒风裹挟着赛场汗腥气弥漫全场,王得贵身着内棉甲护膝肘等蹲在边线休整,抬眼望向计分木牌。
三比六,中衙联队暂时落后三分。
他的目光越过木牌,落在对面场边正小口饮着姜汤的惊风队骑兵士卒身上。
这些常年马背征战的骑兵,步幅开阔、体魄精悍、爆发力绝伦,赛场冲刺如同脱缰战马,冲撞之势凶悍迅猛。
带队的是把总郝应锡,不止奔袭速度迅疾如风,变向突破、贴身冲撞更是灵动诡谲、防不胜防。
上半场整场角逐,惊风队凭着得天独厚的体能与冲撞优势,一次次强行撕裂防线,近身冲撞、合围擒抱接连得手,将他们中衙联队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眼下的分差,正是对方靠着绝对体魄与硬核对抗,硬生生正面冲杀出来的战果。
中衙联队的先天短板展露无遗,队内一半队员皆是久居公堂的书吏、执掌账册的主簿,唯有中军部这些中军官曾具备扎实行伍功底。
冉平与贺道宁已尽力遴选精锐、排布阵型,可相较于日日操练劈杀、奔袭冲撞的骑兵精锐,众人的体魄、爆发力与对抗韧性终究差距悬殊。
上半场两次正面硬碰攻防,防线屡屡被骑兵强势冲撞突破。若非冉平坐镇后场,凭着灵活身手卡位阻挡郝应锡的强攻突破,两队分差只会更加悬殊。
王得贵蹲坐场边,胸中憋着一口气,不愿就此落败认输。
中军部遴选队员之时,他并非凭蛮力体魄入选,而是靠着远超众人的赛场观察力与局势判断力脱颖而出。
旁人只知拼力冲撞、硬打硬拼,他素来深谙赛场至理,遇劲敌不必死磕蛮力,先观敌阵路数,摸清攻防软肋,再寻隙破局。
赛场之上,惊风队士卒如同合围狼群,依托默契阵型贴身卡位、轮番冲撞,死死锁死持球核心的冉平。
中衙联队每一次推进攻势,都被对方凶狠的近身擒抱、贴身冲撞强行打断,数次进攻皆无功而返。边线观战的中军部同袍心急如焚,个个攥拳跺脚,焦灼不已。
王得贵冷眼静观全场攻防,片刻便摸清惊风队的软肋。
其全队体魄强悍、冲撞凶猛、推进迅猛,攻防节奏极快,却过度依赖主将郝应锡,全队进退调度、攻防轮转皆以他为绝对轴心,阵型容错率不高。
转瞬之间,赛场战机骤然降临。
惊风队仓促传接出现失误,皮质圆球在冻硬的湿草地上弹跳滚动,很快被一名中衙队中军官抢先抄入怀中。
不等周边骑兵合围冲撞过来,他奋力将球横向传出,精准递向侧翼的贺道宁。
贺道宁持球瞬间也陷入僵局,核心冉平已被两名骑兵贴身死死卡位、无法接应,前场跑位队友尚未到位,正面推进完全受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王得贵从侧翼骤然加速斜插,扬臂急呼:“贺大人,这里!”
贺道宁毫不犹豫,顺势将横传球直递过来。
皮球入手的一瞬,王得贵余光骤然瞥见郝应锡猛地转身蹬地,双腿如猎豹奔袭,裹挟着凛冽劲风贴身冲撞而来,意图近身擒抱、将他直接扑倒断球!
边线骑兵司的助威呐喊轰然炸响,所有人都笃定,以郝应锡的速度与冲撞力道,这一记近身拦截必然万无一失。
王得贵却偏不硬碰蛮力。
他左肩虚顶,刻意做出正面强行突破的假动作,诱得郝应锡重心前倾、全力封堵正面。
脚下脚尖却骤然旋拧变向,身形如游鱼般灵巧侧身,贴着郝应锡的身侧惊险闪身掠过。
郝应锡全力扑杀落空,手臂堪堪擦过他的衣襟,终究徒劳无功。
全场瞬间哗然,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众。谁也未曾料到,素来不凭体魄见长的中军部武官,竟能从容晃过骑兵司速度最快、冲撞最猛的郝把总!
成功突破拦截后,前方赛场豁然开阔。一切尽在王得贵预判之中,惊风队阵型完全依托郝应锡联动运转,主将扑空失位的刹那,全队补位轮转慢了半拍,整条防线瞬间出现致命断层空档。
王得贵咬紧牙关全力冲刺,双腿大步流星交替向前,耳畔风声呼啸轰鸣,裹挟着全场骤然升腾的喧嚣呐喊。
这是他此生跑得最快的一次,唯有年少时骗银被人追缉狂奔,才有过这般窒息的体感。
前路尽头,惊风队最后一名防守士卒疾驰回防,双臂大张、沉腰蓄力,如同立起的人肉挡板,准备正面冲撞拦截,速度与体魄皆远胜于他。
王得贵心知正面硬冲必被扑倒擒杀,当即临机变招,脚尖轻巧一拨,将怀中皮球向后轻挑回传。
早已悄然摆脱盯防、从右后方迂回插上的冉平,精准接应到回弹皮球。
不等那名回防的夜不收士卒冲撞近身,冉平即刻横推传球,皮球又稳稳飞向达阵区前沿的贺道宁。
两名中衙队队员立刻跨步卡位、贴身挡拆,死死封堵追兵突进路线。
皮球稳稳撞入怀中,贺道宁踉跄两步迅速站稳身形,奋力冲破最后一道防线,踏入对手底线达阵区,稳稳将皮球按落在泥土之上。
“达阵得分!”
担任赛事裁判的赞画程大略高举木牌,高声宣告战果。
喧闹的校场骤然一静,下一秒,中军部与重庆府衙的观赛阵营彻底沸腾!文武官吏、随行士卒纷纷起身跃起,相拥欢呼、振臂呐喊。
整场被骑兵强势压制、比分落后、士气低迷的憋屈一扫而空。
纵使总分依旧略有落后,这一记精彩达阵,已为全队重新燃起翻盘希望。
点将台上,陆安正执杯与张奕夫闲谈观战,见此精彩攻防,抬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并未如台下士卒一般纵情欢呼,只是微微眯起眼眸,目光长久落在方才巧妙突破、策动得分的王得贵身上。
对方在中军部向来不起眼,陆安对他印象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