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轻年把围在他身边的人全部冷着脸怼走了。
走到了尤清水旁边。
他的手,就那么随意地插在西装裤袋里。
但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尤清水。
"你——"
尤清水刚开口。
大厅的灯光,又一次熄了。
这一次不是黑暗游戏的开始。
这是假面舞会的规矩,凌晨一点,全场熄灯,代表舞会正式结束。
"LadieS and gentlemen——"
(女士们,先生们——)
主持人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
"Thank yOU fOr COming.(感谢各位的到来。)"
"PleaSe fOllOW the USherS tO the eXit.(请跟随引导员离开。)"
"TOnight'S maSkS,nameS,enCOUnterS.(今夜的面具,姓名,相遇。)"
"leave nO traCe.(不留痕迹。)"
"Merry ChriStmaS.(圣诞快乐。)"
"And gOOdbye.(再见。)"
穿制服的男仆举着烛台鱼贯而入,引导宾客往几个不同的出口走去。
尤清水站在原地。
她的右手,被一只灼热的大手,轻轻扣住了指尖。
黑暗中,时轻年的声音从她耳侧传来。
“你……”
他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是该问"你叫什么名字"好,还是该问"我们能不能再见"。
明明一直把所有条条框框都无视的他,此刻竟然也开始顾忌起这个舞会不留痕的规则。
也连自己为什么想再见都搞不清楚。
他还想说"我好像认识你",但总感觉这话一说出口就很显得油腻轻浮。
他只能扣着她的指尖。
"……"
尤清水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她抽得很慢。
慢到时轻年的每一根手指的茧子,都在她的指腹上蹭过了一遍。
"Merry ChriStmaS."
(圣诞快乐。)
她用英语,轻声说。
"…Merry ChriStmaS."
(……圣诞快乐。)
时轻年应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
尤清水转过身,跟着一个举着烛台的男仆,向大厅的西侧走去。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时轻年一定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也知道自己一回头,就会走不动。
"MiSS?(小姐?)"
快走到出口时,FrederiCk的声音从她左后方传过来,伴随着一盏侍者的提灯投下的昏黄光圈。
"Let me take yOU tO the Car.(我送你上车。)"
尤清水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股松木和薄荷的气息,已经完全消散在了伦敦十二月的冷空气里。
"……gOOd.(……好)"
她开口。
"Let’S gO.(走吧。)"
庄园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砾石车道上,发出极细碎的沙沙声。
火炬已经全部熄灭,只剩下远处车灯的暖光,一道一道地扫过积雪的草坪。
FrederiCk走在她旁边,替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两个人从门廊走到车边,一路无话。
到了车门口,FrederiCk先一步拉开了车门。
然后他停住了,看着她。
"TOnight WaS…"
(今晚真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
"UneXpeCted.(出乎意料。)"
尤清水看着他,嘴角牵了牵。
"Are yOU angry?(你生气吗?)"
"A little.(有一点。)"
他老实地回答。
然后又补了一句。
"BUt mOStly faSCinated.(但更多的是着迷。)"
尤清水笑了笑。
礼貌告别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FrederiCk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车门。
隔着车窗玻璃,他微微弯腰,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GOOd night."
(晚安。)
车缓缓驶出了庄园的大门。
公寓里。
浴室中的水汽还未散尽,镀金边框的镜子蒙着一层薄雾。
尤清水用指腹擦开一道弧形的空隙,里面映出的脸颊还带着舞会残留的一点绯色,眼尾的描画被卸妆水一遍遍地擦去,露出本来那双清冷的杏眼。
她没有着急,一步一步地,先卸了唇色,再拆下耳后那对被面具勒了整晚的耳坠。
最后才用温水一次次拍打脸颊,让那点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热度慢慢退下去。
护肤的每一道程序都做得极慢。
爽肤水,精华,眼霜,乳液,一层一层地拍上去。
指尖按压太阳穴的时候,她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舞厅正中央那双攥着自己手腕不肯松的手。
她走出浴室,赤脚踩在地暖的木地板上,把浴袍的系带又紧了一分,才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的雪比方才更密了,一层层叠着,把伦敦这座维多利亚式公寓外墙的轮廓,都晃得模糊起来。
她没有开灯,就那样仰面倒进枕头里,任由发丝散开在雪白的枕巾上。
天花板的吊灯没有开,只余下床头一盏暖色的小灯,光晕不大,刚够照见她此刻的表情。
尤清水在想他。
想时轻年。
两只手交叠在腹部,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他的手。
那双布满茧子的手。
她闭上眼睛,今晚的一切就像一卷被风吹散又重新拾起的胶片,一帧一帧地回放。
黑暗中他猛地抽回手时那句冷硬的"DOn't tOUCh me"。
他低头闻到她发丝间的白茶味时,声线里忽然碎裂开的那道缝隙。
"很熟。"
他说。
"我觉得很熟。"
尤清水的睫毛颤了一下,唇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又被她咬住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芯被体温捂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往下压。
她没有在舞会结束后做任何停留。
没有趁着那最后几秒的黑暗,在他耳边留下一个名字。
没有故作大方地说一句"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