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尤清水的手指攥紧了枕套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不是不想留下来。
她想。
她非常想。
想到指甲快要掐进掌心里。
当他扣住她指尖的那一刻,当他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你……"悬在她耳边的那一刻。
她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拉扯,让她留下来,让她转过身,让她把面具摘了,让她对他说:"时轻年,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
但她没有。
如果今晚她留了名字,告诉他"我是尤清水",那然后呢?
然后。
时轻年,不,此刻的"小时总",勾一勾手指,他手底下那些人就能在半小时内,把她的信息全部整理成一份pdf送到他手边。
这份pdf会告诉他一切。
第七十八届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女主角。
华国最年轻的国际影后。
清渊传媒创始人。
伦敦政经硕士。
一切信息唾手可得,明码标价地摆在互联网上。
他不需要好奇。
不需要猜测。
不需要辗转反侧地去想"她到底是谁"。
他们可以从今晚开始。
从"陌生人"变成"认识的人"。
从"认识的人"变成"朋友"。
从"朋友"变成"暧昧对象"。
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
用她这三年淬炼出来的全新面貌,一点一点重新占据他的心。
这是最稳的路。
也是最快能让她重新出现在他身边的路。
但。
尤清水不想这样。
她真的,一点都不想这样。
她不想再当他生命里"某个偶然认识的女人"。
不想当他手机通讯录里从"MiSS YOU"备注开始的一个新的名字。
她已经在他的生命里,当过那个高高在上、把他情书当众读出来的校花。
当过那个表面拿得起放得下、实则为他心疼得快要窒息的对象。
当过他世界里的光,也当过他世界里的疤。
她不要再从头只做一个"朋友"了。
她要更狠一点。
更蛮横一点。
所以她在今晚的假面舞会结束后,立刻离开。
她要他自己,如探寻般,一寸一寸地,去揭开她脸上那张面具。
她要他被这一晚上的那个"戴着黑羽面具的女人"折磨得夜不能寐。
要他在会议桌上突然分神,想起她的下颌线。
要他在午夜的酒杯里,看到她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睛。
要他在下一次闻到白茶洗发水的气味时,整颗心都被攥紧。
要他自己,一步一步,凭着那点残存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直觉,把她从茫茫人海里找出来。
这样才够。
这样才配。
这样才是——她这三年被他遗忘,自己隐忍的、克制的、日复一日在无人的深夜里想他想到把枕头咬破的所有代价,应得的回报。
尤清水翻了个身,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天,时鸿宇坐在她对面,用商人惯用的、不带一丝温度的语气,和她谈成了那场交易。
三年,不出现,不联系,不打扰。她答应得干脆,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今三年过去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逼着她退让,没有人再站在她和他中间,替他们两个人做选择。
尤清水缓缓地攥紧了手心,指甲硌着掌心的软肉,带来一点极细微的钝痛。
这一次,轮到她自己选。
而她选的,是慢一点,再慢一点。让他自己先一步走过来。
*
圣诞节之后的一个多月,被压缩成了几张日历上被划掉的红叉。
跨年夜,AShWOrth家族在苏格兰的城堡里办派对,FrederiCk派了私人飞机来接她。
拒绝。
一月中,两家国际时装屋同时把大秀邀请函送到公寓。
拒绝。
一月末,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委席主席亲自打来电话,邀请她担任次年电影节的评委。
拒绝。
好莱坞两家一线制作公司的邮件已经堆到了收件箱的顶端。
全部拒绝。
尤清水这一个多月,只做了三件事。
把清渊传媒英国子公司的架构彻底搭稳。
把手上还没收尾的《The AShen CrOWn》最后一波海外宣发全部撑完。
推掉了未来半年在英国的所有露面。
她要回华国了。
临走的前一天,她约叶铭在肯辛顿高街一家安保工作极好的私人俱乐部里见了一面。
小提琴四重奏在雅间外的走廊上拉着一曲很淡的圣桑。
"这次回去,会再来英国吗?"
叶铭端起面前那盏温着的清酒,浅浅地抿了一口。
尤清水抬起眼睛看他。
"会。"
她说。
"清渊的子公司留在这里,我至少每三个月要来一次。"
"英国算是我的第二个基本盘。”
叶铭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一下。
"清水,一路顺风。"
"心想事成。"
尤清水笑了一下。
她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盏也温着的清酒,隔着桌面轻轻地和他碰了一下杯沿。
"你也是。"
她说。
"叶铭,顺遂如意。"
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就是他们最舒服的地方。
话不用说透。
情不必浓烈。
该祝的都祝到了。
————
希思罗机场的私人航站楼里,暖气开得很足。
尤清水一身米白色的羊绒长大衣,脚踩一双象牙色的短靴,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她的手上只提着一只小小的皮质手包。
所有的行李,早在三个小时前就已经由助理团队送上了那架私人飞机。
Anan快步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MiSS尤,机长说十五分钟后可以起飞。"
"嗯。"
"另外——"
Anan顿了一下。
"《The AShen CrOWn》的北美票房昨晚破了三亿美金。"
"华纳那边又发了一封邮件。"
"还是那部大女主的剧本。"
尤清水的脚步没有停。
"回。"
她开口。
"就说我近期不接任何一部戏。"
"未来一年内,我都不会再回到台前。"
"如果他们愿意等,就等着。"
"不愿意等的,另请高明。"
Anan应了一声。
"好的。"
尤清水走到那扇通向停机坪的落地门前。
伦敦二月的雨细细地打在玻璃上。
停机坪上那架她的私人飞机机身漆着"清渊"两个字的银色小篆。
她抬起手,把腕上那只素色的白金手表看了一眼。
华国时间:凌晨。
她的父母大概已经睡了。
周蔓大概还在应酬。
苏晚大概刚改完这一学期最后一批学生的论文。
时轻寒,她的小尾巴,大概已经把明天要送她的礼物准备好了。
她要回家了。
而那个人。
那个握着她手腕不肯放的那个人。
也在。
也在她要回去的那座城里。
她的嘴角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慢慢地弯了一下。
"MiSS尤,请。"
地勤微微躬身,替她推开了那扇通向停机坪的门。
舷梯的顶端,机组已经列队等候。
尤清水走到舷梯前,回过头。
看了一眼身后的伦敦。
灰云,细雨,远处那座熟悉的钟楼。
她轻轻地,对这座城市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转过身。
一步一步,踏上了那道向上的舷梯。
舷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银色的机身在停机坪上缓缓滑行。
然后加速。
起飞。
冲入了英国二月低矮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