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就像是一道强而有力的阳光。
一下子穿透浓厚黑沉的乌云,将陷入冰潭的姜云照亮。
他睨了姜云一眼,没好气道:“哭有什么用?”
陆战天生冷脸,越是紧张,越是关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越是严肃。
不只是姜云,就连王佑年和赵氏看见他这副模样,都被狠狠吓了一跳。
尤其是在陆战最后一记眼刀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
赵氏腿软了一瞬,往后一缩。
“你瞪什么瞪?姜云是我们王家的媳妇儿,户籍也在我们王家,便是拿她抵债,发卖了她,那也是我们王家的事,与你何干?”
沈千钧手底下来了两个人挡在了陆战跟前。
“这位兄弟,做人不能太嚣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跟王家非亲非故,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他欠你多少钱?”
“什么?”
沈千钧反应过来,“不多不少,纹银整整三百两。”
陆战闻言,薄唇掀动,语气冷得像淬了寒霜,没有半分拖沓:“三百两,我替她还。”
这话落地,院子里瞬间死寂一瞬。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在姜云脑瓜子里头炸开。
他……说什么?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滚烫的油锅里倒进来一瓢沸水。
刺啦一声,现场炸开了锅。
“陆大个儿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莫不是他去衙门的官库里头抢的吧?”
“不是,那可是三百两白银,三百两啊,为了救姜云,他真能说给就给?”
“你们说,他跟姜云会不会真的……”
“放你娘的狗屁。”
林氏听不下去了。
“陆战跟云娘之间清清白白,你们谁要是敢乱说一个字,老娘撕了你们的嘴!”
“本来就是啊,他们之间若是没有关系,陆战为何会平白无故的替她还那三百两银子?”
“就是,那可是三百两,足足三百两,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呢!”
沈千钧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满眼都是不屑与嘲弄。
他上下反复扫着陆战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周身朴素得不能再朴素,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乡野汉子,压根不可能拿得出三百两巨款。
“兄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沈千钧抱臂冷笑,“三百两不是三百文,你随口一句替她还,怕是连银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没钱就别在这里充好汉,耽误我们办事!”
“我说,三百两,我还。”陆战一字一顿。
姜云终于回神,摇头:“陆战,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这样。”
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他一个山野糙汉,哪里会有那么多银钱?
她早已认命,被王家拿捏、被命运磋磨,她早已不敢奢望救赎,更不想连累陆战平白惹上麻烦、搭上巨款。
陆战垂眸,余光扫过她泪痕未干、苍白憔悴的小脸,看着她浑身发颤、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口莫名一紧,又沉又闷。
“我说能还,就一定能还!”
短短九个字,像定心磐石,稳稳砸进姜云荒芜冰冷的心底,驱散了一丝彻骨寒意。
话音落下,在所有人戏谑、鄙夷、看热闹的目光中,他从容掏出一个深蓝色布囊。
指尖一松,袋口敞开,一张张银票,雪花似的从袋口里头飘落到院中的石板地上。
五十两纹银的面额一张,整整六张,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两。
方才还嚣张跋扈、出言嘲讽的沈千钧,脸上的笑容骤然僵死,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银票,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
穷乡僻壤之地,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巨额银票,此刻就这么随意落在地上。
而,拿出这些的人,竟是一个身无长物的乡野粗汉?
沈千钧脸上的讥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震惊,语气都变得结巴:“你……你真有三百两?”
陆战神色冷冽,无半分波澜,淡淡开口:“点数,对账。”
他声线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冷眸扫过神色变幻的几人,“银子在此,今日我替王佑年还清所有欠债,从此,姜云与王家再无半点瓜葛,所有债务一笔勾销。”
王佑年早已看直了眼,下意识就要上前去捡。
“慢着。”
陆战冷喝一声,脚步微挪,挡住了他的去路。
“银子可以拿走,但话必须说清楚。”
王佑年抬头,“什么?”
“三百两银子,赎的是姜云的身,断的是她和王家所有牵连,自此刻起,姜云迁出王家族籍,抹去王家户籍,与你们王家恩断义绝,再无婆媳、家人名分。”
“往后姜云的生死、去处、婚嫁、生计,通通与王家无关,你们王家任何人,不得再纠缠、刁难、拿捏她,不得上门寻衅滋事,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找她索要分毫,更不准再用往日名分诋毁、胁迫她。”
“但凡今日之事有半分反悔,往后谁敢再招惹她、为难她,便是与我陆战为敌。”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沉,眼底翻涌着凛冽寒意,带着久经世事的威慑力,压得整个院子空气都骤然凝滞。
赵氏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再也没了方才撒泼嚣张的气焰。
王佑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惊又怕。
地上的那些银票,足以救他全家的命。
可是云娘……
自她十八岁嫁进王家,整整七年,虽然,她没能替他生个儿子。
可他们之间的感情,岂是三言两语,说断就能断的?
王佑年捡银票的手往回收了收。
赵氏连忙上前,将地上的银票一张张捡起。
“没问题!没问题!从此她不再是我王家的人,佑轩,你现在就去找村长来作见证,我们与姜云一刀两断,彻底两清!”
“娘!”王佑轩哀嚎。
赵氏一眼都没有多看他,对着陆战点头哈腰。
“我是他娘,这件事,我说了算。”
沈千钧也回过神,收起了所有轻视忌惮。
手下的人从赵氏手里接过银票交到他的手里。
山河钱庄,是大庆最大的钱庄。
沈千钧常年跟银票打交道,一眼便能看出来。
印章跟票号都对。
“账目两清,债务作废。”
王佑年的欠条被他撕成粉末,抬手一扬。
洁白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白了姜云乌黑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