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形容枯槁,嗓子干得不像话。
再回头去看王家那些人,整整七年的付出。
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沈千钧大手一挥,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迅速集结到了他的身后。
他看着一身狼狈的王佑年,嘲讽道:“男人做成你这样,还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我们走!”
一声令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王佑年连滚带爬到姜云跟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云娘,我不是故意要卖掉你的,我……”
“你只是没办法,不能在我与你家人之间做出抉择,对吗?”
经过这一遭,她要是再看不清这一家人的本质,那她就是真的瞎子。
她将手从王佑年的掌心抽出,“王佑年,我只问你一句,你离家赶考时,同我说,等你考取功名回来,便带着我与禾儿搬离这个家,独自生活,这句话,是诓我的,还是真的?”
“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呵!”姜云长翘的睫毛颤了颤,她已经彻底流不出泪来。
“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王佑年的心,好像被人生生挖出去了一块。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从他心口的破洞处蔓延,以最快的速度席卷到他的四肢百骸。
“不是的,云娘,你听我解释……”
“不需要了!”
姜云抱着禾儿后退,“王佑年,我永远都不需要你的解释了!”
她转身,视线模糊。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片绚丽又虚假的泡沫,让她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直到,她的面前,多出来一只手。
“走,我带你回家。”
低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
偏偏像是一记重锤,击到了姜云心中最酸涩的那一块软肉。
积压许久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崩塌消散。
笼罩在她头顶数年的乌云,终于被这束猝不及防的强光彻底驱散。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站在她面前的人,是陆战。
那个在她每一次遇到绝境时,都会毫不犹豫向她伸出手的陆战。
她缓缓抬起手。
陆战似乎格外的耐心,一直保持着朝她伸手的姿势,好脾气地等着她蜗牛似的,慢吞吞地回应。
七年。
陆战从没有对谁这样耐心过。
姜云是第一个。
直到姜云柔软的手,终于落到了他宽厚粗糙的掌心,陆战的脑海里才浮现出了两个字。
圆满。
她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圆满。
“走了。”
陆战放缓了几分语气,轻轻地回握住她,生怕握疼了她。
姜云浑身发软,几乎站不稳脚步,所有的力气都在紧绷的情绪松懈后彻底抽空。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哽咽着,声音细碎又轻软:“陆战……我还有家吗?”
九年前,母亲去世,后娘进门,她便没有了娘家。
嫁入王家七年,她对王佑年掏心掏肺,将最好的年华,全都奉献给了他。
可他,将她卖掉。
将她满心满眼期待的新家梦再次击碎。
她……还会有家吗?
姜云的不安,被陆战看在眼里。
“嗯。”陆战重重点头,“你会有一个,人人都羡慕的,最美满的家。”
只要她愿意,只要她需要。
他就会永远守护她,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
“姜云,从现在开始,你将永远属于你自己,你,自由了!”
一句自由,击溃了姜云最后一丝隐忍。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不是绝望悲凉,而是劫后余生的释然与庆幸。
“云娘,我会把你赎回来的,我保证!”
王佑年歇斯底里地喊道,仿佛只有这样,他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姜云头也不回地跟着陆战走出昏暗逼仄的王家大门,外头天光清亮,微风拂面。
她听见赵氏的咒骂。
“你发什么疯?那可是三百两银子,你要是有那么多钱,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干什么非要去找那个下贱货?”
跟从前一样难听的话。
可是,现在,不重要了。
这些人,这些事,全部都不重要了!
突然,姜云脚步一顿,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娘亲,呜呜呜……”
禾儿彻底绷不住,眼泪喷涌而出。
陆战稳稳地接住了姜云轻飘飘的身子。
……
姜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她梦见了她这短短的一生。
小的时候,她也是父疼母爱,是家人的掌上明珠。
后来,母亲去世,父亲续弦,她嫁入王家。
直到现在,所有站在她身边的人,都离开了她。
只有她,独自站在原地。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没有来路,看不见归途。
姜云不停地奔跑,哭喊。
“别……别丢下我。”
娘,你能不能……别丢下我?
眼泪湿透了枕头。
禾儿担忧地杵在床前,一双弯弯的柳叶眉紧紧地蹙着。
“大个子叔叔,我娘她为什么一直在哭?”
陆战笨拙地用柔软的帕子替她擦着眼泪,眉头皱得比禾儿的还深。
“她……可能是太伤心了!”
她那样喜欢王佑年那个废物。
被他卖掉,她应该很伤心吧?
陆战心里头像是被人塞进去一团棉花,梗在胸口,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娘亲已经烧了三天了,她会不会……”
“不会。”
陆战替姜云换掉额头上已经温了的帕子,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她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是他在安慰自己。
“你多跟她说说话,她听见你的声音,肯定能醒过来。”
大夫说了,姜云确实没什么求生的意识。
端看她还有没有什么在乎的人和事,只要不停地在她的耳边说话,唤醒她的求生意识,她便能转危为安。
在这个世界上,姜云最在乎的人,应该只有禾儿了吧?
陆战这么想着,禾儿将信将疑:“大个子叔叔,娘亲真的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的。”
禾儿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娘亲,你别丢下禾儿,你这样睡着,禾儿害怕!”
纯白的世界忽然传来了禾儿的哭声。
姜云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禾儿又惊又喜,“大个子叔叔,你快进来,我娘她醒了!”
陆战正在外头换水,听到这话,手里的木盆砰的一下掉到地上,溅了他一身的水。
他来不及收拾,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