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女神”的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在地下广场中来回滚动。
维克多没有跟着跪下。
倒不是他对光明女神有什么意见。
主要是刚才那一箭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右臂还在发麻,两条腿也有些发软。
这时候真跪下去,未必还能自己站起来。
他抬起头,认真看了两眼半空中的白裙女士。
那张脸,那身流动般的白色长裙,还有赤足立于白光之中的姿态,都和光明教会主殿里供奉的神像别无二致。
几乎就是一比一复刻。
连眉眼间那种慈悲中带着几分威严的神态,都没有多少差别。
“这神像雕刻师傅的手艺有点东西啊。”
维克多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以前站在教堂里仰望那座二十多米高的白玉神像时,他只觉得那东西雕得挺唬人。
现在正主就在眼前。
两边一对照,他才发现教会请来的雕刻师,可能真见过女神降临时的模样。
或者说,雕刻神像的时候,光明女神亲自给过参考图。
半空中的白裙女士像是听见了。
她的目光从掌心那只不断挣扎的夜枭身上移开,淡淡地扫了维克多一眼。
没有表现出不满,也没有回应。
只是那道目光落下的时候,维克多的后背莫名一凉。
他立刻闭上了嘴。
这种级别的大佬,还是少在背后编排比较好。
虽然严格来说,他刚才是在当面说。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空气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爆炸。
也没有魔力冲击。
更像是某种一直隐藏在世界深处的规则,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了出来。
“嗡……”
低沉的颤鸣从莫里斯的尸体上方传出。
瑟薇娅依旧安静地倒在他的身上。
两具失去生机的身体靠在一起,黑袍与黑裙交叠,像是已经融入了祭坛的阴影。
在他们上方,一圈暗银色的光芒缓缓显现。
最外层是一道完整的暗银圆环。
圆环上,七颗细小的星辰依次亮起。
星光并不明亮。
每一颗都冷得像是冬夜里的冰屑。
圆环正中,一轮纯黑的圆月慢慢凝聚成形。
它不是黑色的光,而是一处真正的空洞。
周围的火光照过去,没有在表面留下半点反光,直接被那轮黑月吞得干干净净。
黑月中央,还有一只闭合的眼睛。
眼睑的线条又细又长,呈现出暗淡的银色,像是有人用刀尖在黑暗中划开了一道安静的裂纹。
永夜教会的教徽完全显现的那一刻,莫里斯周围的空间也跟着暗了下去。
最开始只是他身下那一级台阶。
接着是瑟薇娅的黑裙、散落在附近的黑曜石碎块,还有两人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光线正在被一寸寸吃掉。
距离两人最近的几簇火焰还在燃烧,火苗却像被一只手压住,变得细小又暗淡。
火光只能照亮自己,连半尺之外都碰不到。
声音也在消失。
远处士兵的祈祷声传到那片区域,立刻变得沉闷模糊。
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
几缕寒气顺着莫里斯身下的石砖向外爬去。
黑色冰霜从砖缝间结出,盖住血迹,又爬过瑟薇娅垂在地上的裙摆。
冰霜没有反射任何光芒。
像是有一小块真正的永夜,落在了祭坛上。
维克多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哦?这就是永夜教会的教徽啊?”
这几天倒是见过不少永夜教会的东西。
黑月、星辰、闭合的眼睛,这些元素也见了不少了。
不过,看得出眼前这一枚印记,才像是真正的原版。
就在维克多准备继续看热闹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股灼热感。
一缕金光从他的发梢旁边垂落。
维克多眼角一跳。
他抬头看了一眼。
“嗯?”
自己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亮起了一个巨大的印记。
最下方是一条笔直的水平光线。
光线正中,一轮太阳从长线后方缓缓升起。
只露出半个圆盘。
金白色光芒从太阳圆盘上方展开,呈扇形向高处辐射。
每一道光芒都笔直锋利。
其中最中央的那一道最高,也最长。
它不像教堂彩窗上那些柔和的晨光。
更像是一柄刚刚拔出剑鞘的裁决之剑。
剑刃竖直向上,锋芒穿过昏暗的坑道,一直刺向高处的岩石穹顶。
仿佛无论前方是黑夜、阴云,还是一座挡住道路的高山,都会被这一剑从中间斩开。
那是第一缕刺破长夜的晨光。
“我头上也有?”
维克多愣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看莫里斯的热闹。
结果一转眼,自己也成了热闹的一部分。
晨曦教徽彻底成形,金白色光线从他的头顶铺落。
周围残留的暗影被光芒一扫,顿时像薄雪碰上炭火,飞快消散。
黑曜石台阶依旧是黑色。
可光芒落在上面,却照出了细碎又温暖的金色反光。
先前战斗扬起的尘土,在光柱中缓缓飘动。
每一粒尘埃都亮了起来。
那些被龙息烧焦的砖块、被雷火劈出的裂痕,还有散落各处的兵器碎片,也重新有了清晰的颜色。
空气中的焦糊味和血腥味,被一道道晨光穿过。
腥臭的气味快速变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而清新的气息。
像太阳刚刚升起时,林间枝叶上滚落的晨露。
维克多原本还在发麻的右臂,也被一层温暖包住。
酸痛没有彻底消失。
但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开了一些。
如果从远处看去,整座祭坛已经被这两个印记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左侧是莫里斯头顶的黑月,七颗星辰沉在暗银圆环里。
黑月吞吃光线,压低声音,黑色冰霜沿着台阶向外蔓延。
莫里斯与瑟薇娅的尸体,就躺在那片不见光的黑暗里。
右侧是维克多头顶的晨曦。
半轮太阳越过长线,金白色光芒一缕缕向上展开。
最高的那一道剑芒刺向穹顶,像是要把这座被黑暗封闭了太久的地下坑道彻底劈开。
两种力量在祭坛中央碰到一起。
没有剧烈爆炸。
也没有互相吞噬。
只是形成了一条笔直又清楚的界线。
黑暗无法再向前半寸。
晨光也不越过那条线。
交界处的几块黑曜石砖,一半结着黑霜,一半泛着金光。
同一块碎石的两面,像是分别落进了深夜与清晨。
一黑一白,一暗一明。
死去的永夜神眷躺在黑月之下。
活着的光明神眷站在晨曦之中。
光明女神则立在两个印记上方。
白裙垂落,赤足踩着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整幅画面便有了一种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神圣感。
可这份神圣中,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光明女神的目光从两枚教徽上缓缓扫过。
最后重新落在掌心的夜枭身上。
那只由神力凝成的夜枭还在拼命挣扎。
翅膀每一次拍动,都会甩出大片黑色光点。
爪子疯狂抓挠着女神的手指,却连一道浅痕都留不下来。
女神抬起另一只手。
白色光辉沿着她的手腕流向指尖。
几根洁白的荆棘从光芒中生长出来。
荆棘很细,表面带着一根根尖刺。
它们却没有刺向夜枭。
只是绕过翅膀,缠住双爪,再一圈圈裹住它的身体。
夜枭发出无声的尖叫。
身体猛地炸成一团黑雾,试图从荆棘间的缝隙逃出去。
白色荆棘也随之散开。
每一根荆条分成数十条细丝,将逃散的黑雾重新拉了回来。
黑雾被迫聚拢,再次变回夜枭的样子。
这一次,白色荆棘已经在它身上缠了厚厚一层。
只露出脑袋和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
女神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东西已经捆好。
随后,她抬起手,轻轻向前一扔。
动作随意得像是把一只不太听话的线团扔给主人。
被白色荆棘捆住的夜枭在空中翻滚了两圈。
它没有坠向地面。
维克多头顶的光明教徽垂下一道金色光线,落在夜枭身上。
下一刻,夜枭便被那道光牵引着,朝着维克多头顶的半轮晨曦缓缓飘来。
它显然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原本已经被荆棘牢牢捆住的身体,再次疯狂扭动。
羽毛一根根炸起。
利爪从荆棘间强行伸出,在半空中抓出一道道漆黑裂痕。
可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前进的方向。
维克多仰着头,看着那只满眼怨毒、拼命挣扎的夜枭,又看了看自己头顶正在缓缓打开的晨曦印记。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
“等等。”
“这玩意儿,不会是要塞进我身体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