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女神没有回答。
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很明显,她没有征求维克多意见的意思。
晨曦教徽垂下的金色光线依旧牢牢牵引着夜枭,将它一点点拖向那轮升起的太阳。
白色荆棘越收越紧。
夜枭疯狂挣扎,身体不断在黑雾和实体之间变换。
可每次刚要散开,缠在它身上的荆棘便会分成无数细丝,将所有黑雾重新拉回去。
军阵中的赞颂声还在回荡。
“赞美晨曦,光耀万世!”
“吾等愿以血肉为灯芯,以灵魂为薪柴,燃尽此身,只为晨光再次升起!”
“一切阴影终将退散,一切亵渎终将焚毁!”
一声接着一声。
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士兵,甚至悄悄抬起头,想要亲眼看看这场神选之战的结束。
被捆成一团的夜枭终于靠近了晨曦教徽。
那轮太阳中央,最高也最锋利的裁决剑芒,忽然动了。
没有蓄力。
金光只是在半空中闪了一下。
“嗤!”
白色荆棘连同里面的夜枭,被一剑从中间劈开。
断口处没有鲜血。
只有浓稠如油的黑雾猛地喷涌出来。
两半夜枭还在荆棘中疯狂扭动。
它张开鸟喙,发出了一声无法被耳朵听见的尖叫。
那声尖叫直接钻进了所有人的精神海。
尖锐,怨毒。
像是一块带着锯齿的冰片,从脑海里狠狠刮了过去。
不少士兵身体一僵。
可还不等他们从这阵刺痛中恢复,整个地下广场忽然冷了下来。
没有风。
也没有温度缓慢下降的过程。
阴冷寒意在一瞬间覆盖了整座广场。
距离最近的几支火把猛地缩成细线。
燃烧的火把表面还泛着红光,却再也散不出半点热量。
所有人的影子紧紧贴住脚下,像是害怕被什么东西发现。
地下第六层当然看不见星空。
头顶只有厚重的岩层,还有被先前战斗震出的大片裂缝。
可广场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一刻清楚地感觉到。
在遥远的虚空深处,一只比整座地下广场还要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道目光穿过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越过空间,越过岩层,也越过了这片地下坑道中的空间禁制。
维克多最先感受到那股寒意。
刺骨冰冷从头顶浇下,顺着发梢、皮肤和骨缝向身体深处钻去。
这不只是温度上的寒冷。
还有一股力量正试图冻结他的思维,压住他的灵魂,让他连抬头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紧接着,头顶的晨曦教徽轻轻一震。
金白色光线垂落下来。
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在维克多周围迅速撑开。
寒霜停在了光罩外面。
暗影与那些刺骨的阴冷,也像黑色潮水撞上一块透明礁石,从光罩两侧自行分开。
维克多刚刚呼出的白气才飘到面前,就被晨光一照,重新变成了无色的热气。
冷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残留都没有。
可其他人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戛然而止。
一名士兵还保持着张嘴呼喊的动作,喉咙里却再也挤不出半点声音。
刚刚壮着胆子抬头的几个人,脑袋一下重重磕在地面上。
“咚!”
“咚!”
额头撞击石砖的闷响接连传出。
没人再敢抬头。
整支卡斯特兰军队都匍匐在地。
铠甲上的金属片随着身体颤抖,不断发出细密的碰撞声。
牙齿打颤的声音混在里面,听起来像是无数细小石子落在铁板上。
黑色冰霜从地面爬上他们的手甲。
顺着指缝、护腕和胸甲之间的空隙,一点点向里面钻。
这些士兵基本都有黄金位阶职业者的实力。
他们能够正面迎击魔兽,扛着箭雨冲锋。
其中一些精锐,甚至能在斗气的保护下,从几十米高的岩壁上跳下来。
可这些力量现在没有任何意义。
当一位神明的情绪很差,并且想把这份坏脾气发到你身上时,黄金与传奇之间也没有多大区别。
无非是一只稍微强壮些的蚂蚁和一只普通蚂蚁。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没人敢运转斗气抵抗。
甚至没人敢把呼吸声放得太重。
维克多站在光罩里,看着周围匍匐在地的士兵,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段久远的画面。
凛风城,九曲地渊地下城。
光与暗碰撞后的混乱夜幕中,星辰排列成了一只眼睛的形状。
那位隐藏在遥远虚空中的存在,或许只是被当时的动静吸引,随意朝那个角落瞥了一眼。
目光甚至没有真正落在维克多身上。
可仅仅只是那一眼,他的灵魂就像被扔进了一池冰水。
思维停止。
全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当时的他,甚至不知道那只眼睛有没有真正看见自己。
这一次不同。
维克多能够清楚地感觉到。
永夜女神正在看他。
不是扫过。
也不是顺路投来一眼。
那道目光穿过无数空间,准确落在了他的身上。
其中没有高高在上的漠然。
只有冰冷,还有毫不掩饰的愤怒。
毕竟,她刚刚损失了一名神眷者。
赐下的神力也被人当着面抓住,捆好,再用晨曦教徽正中间的裁决剑芒劈成了两半。
换成谁,心情都不会太好。
维克多缓缓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头顶的晨曦光罩,望向那片根本不存在眼睛的虚空。
他看不见永夜女神的真身。
可他知道,对方正在那里。
祭坛周围的暗影能量顿时变得躁动起来。
地面的黑色冰霜一层层向外生长。
莫里斯尸体上方的永夜教徽剧烈震动,圆环上的七颗星辰忽明忽暗。
中央那轮不反光的黑月,也像是要从印记里挤出来。
永夜女神明显更生气了。
维克多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后背的肌肉也下意识绷紧。
怕,肯定还是有那么一点怕的。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神明本体。
哪怕隔着不知道多少层空间,对方投来的一道目光,也能把广场上几百名黄金位阶职业者压得不敢动弹。
可神明无法亲临物质界。
至少无法轻易亲临物质界。
永夜女神的本体虽然强得离谱,可终究远在虚空。
自己头顶上的这位,虽然大概率只是光明女神的一具神力化身,可毕竟是已经亲自把手伸进了物质界。
一个隔着老远瞪人。
另一个就站在头顶。
哪边更能及时给出两个耳刮子,还用得着多想吗?
说到底,他大哥……
不对。
他大姐明显离得更近一点。
想到这里,维克多心里那点发虚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的腰背一点点挺直。
肩膀放松下来。
握着长弓的手也不再用力。
眼神里的桀骜与不屑,一点点浮了上来。
周围所有人都匍匐在地。
整座广场上,只有维克多还站在祭坛中央。
晨曦从他头顶垂落,把他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楚。
像是一面在暴风中没有弯下去的旗帜。
又像是一柄正对黑夜,缓缓抬起锋刃的长剑。
他的脖子硬得能把虎头铡崩出一个豁口。
心里怕不怕是一回事。
脸上能不能露怯,那是另外一回事。
大姐都在头顶站着了。
关键时候,咱得把场子给撑住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