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在碗里渐渐失了热气,但谁也没再动筷子。
杨秀芹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汤,目光落在桌面上,却不聚焦。
她在想那些年,在晋西北的窑洞里,妇救会的姐妹们围着一盏油灯做军鞋,一边纳鞋底一边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得跑调了也不在意,笑成一团。
那时候大家心里都有一团火,向着同一个方向烧。
可现在那团火还在,方向却乱了。
有人借着火势往自己跟前扒拉东西,有人把火引到别人身上,有人干脆把火当成了武器。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碗沿碰到嘴唇,凉了,她也没在意,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一旁一直不爱说话的刘明中忽然放下筷子,把自己的碗往杨秀芹那边推了推,碗里还剩半块没动的红烧肉。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沉静:
“妈,您要哭,就哭出来好了。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杨秀芹转过头看着他。
这孩子跟几个哥哥都不一样,他从来不多话,眼睛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
她一直以为他年纪小、不懂事,可这会儿他坐在她旁边,跟她说“哭出来好了”,那语气里既没有惊慌也没有讨好,就是安安静静地递了句话过来,像递过来一条拧干了水的手巾。
杨秀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她低下头看着那半块红烧肉,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拉起刘明中的手,进了里间。
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床边,背靠着门板,眼泪就下来了。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隔着门板传到堂屋里时只剩下低低的呜咽。
刘明中没有说话。他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床头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绿色手绢拿过来,递到她手里。
杨秀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擦脸。
她哭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通了:“妈没事。妈就是……有点累了。”
刘明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在床边坐下,两只手撑着床沿,低着头,像是想给母亲腾出空间,又像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哭得太孤单。
白寡妇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转头看了看何大清。
何大清正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也没察觉。
他这人见过不少事,在四九城天桥上混过,在保定厂里窝过,什么阵仗都见过,但没见过杨秀芹哭。
这位大姐从晋西北一路走到西南,生孩子、搬家、跟人拍桌子、拿枪指着闹事的学生,从没掉过一滴泪。
她刚才在院子里对着那些年轻人喊“我操你妈”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也没见她红过眼眶。
现在她关着门在屋里哭,那动静不大,却比什么响动都让人心里发堵。
裴一泓站在堂屋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何师傅,能不能跟我出来一下?”
何大清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看了白寡妇一眼,白寡妇点了点头,他才转身跟着裴一泓走了出去。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裴一泓拉开副驾驶的门,从座椅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有些磨损,正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地址,墨迹洇开了一小片,渗进纸纤维里,颜色是暗褐色的,边缘发干,像是干透了之后又被什么东西蹭过。
何大清接过去的瞬间,鼻翼动了一下——他当了半辈子厨子,对气味比常人敏感得多。
他低头看了看信封上那片暗褐色的印子,又抬头看了看裴一泓:“裴秘书,这……这是血书?”
裴一泓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那信封又往何大清手里推了推:“何师傅,这里头是主任写的急件。现在邮路断了,电报也发不出去,只能靠人送。”
他顿了顿,又从车里拿出一个帆布包,塞进何大清怀里:“这是六五式军装。待会儿您换上,四个口袋,干部装。您在首钢干了那么多年,厂里的干部服跟这个差不多,穿惯了不会露怯。”
何大清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帆布包,布料硬挺,叠得方正,摸上去有一股浆洗过的新布味。
他把它抱在胸前,没有打开看:“裴秘书,这衣服……从哪儿弄来的?”
裴一泓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往车里又翻了一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主任弄的,军工厂的介绍信,上面盖了章。您穿这身衣服拿着这封信,沿途遇到检查站,就说是132厂的后勤干部,去京城对接物资的。口音对不上也不要紧,就说是川省本地人,在厂里待久了普通话不标准。”
何大清把信纸接过去折好,跟信封一起塞进内侧衣兜里。
他拍了拍胸口,确认东西放稳了:“裴秘书,我这一去……”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裴一泓看了他一眼:“到了京城,去灵境胡同41号,找一个姓傅的大姐。把信交给她,然后哪儿都不要去,回四合院等着。有人会来找你。”
何大清没有再问。他把那包军装夹在腋下,转身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我媳妇那边……”裴一泓点了点头:“何师傅放心。大姐那边我说。”
何大清快步进了柴房,把门带上。
他脱下身上那件灰布褂子叠好放在柴垛上,把军装抖开穿上,扣子一个个扣齐。
这身衣服挂在他身上竟然意外的合身,尤其是那四个口袋,跟他在首钢食堂穿的那件后勤干部服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拍了拍衣摆,推门出去,穿过堂屋的时候没停,只朝白寡妇的方向点了点头。
白寡妇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着他穿着军装走过去,嘴唇动了一下,没喊出声。
孙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快步往外走,也看见了裴一泓递东西的动作,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等何大清走过去之后,往门口方向挪了两步,侧着身子挡在院门和堂屋之间。杨秀芹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疲惫,但语气已经平了:“大清走了?”
裴一泓应了一声:“走了。”
他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把何大清那碗还没动的饭菜往旁边挪了挪,
“大姐,主任让我转告您——接下来如果情况继续恶化,不能等,现在就准备搬。
去建委的工地,那边有厂区、有工人,是刘海中师傅的去年调过来的徒弟,三十个,是咱们绝对信得过的,除此以外,还有一些闽省转业来的特战队员.......”
杨秀芹没有多问。她从里间走出来,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洗过脸了。
她站在堂屋中间,看了看白寡妇,又看了看坐在桌边的刘明中:“那就收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