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正嗡嗡着。
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嗓子。
“一眉道长来了!”
议论声,忽然一滞。
紧接着,呼啦啦一下,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道长来了,让让,都让让!”
“一眉道长,您可算来了……”
“道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九叔一言不发,冲四周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李道明跟在他侧后半步,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恐慌这种东西,传染得比瘟疫还快。
天亮之前,要是拿不出个说法。
用不到晌午。
整个安宁镇,就得乱套。
……
麻绳里头。
镇长周德旺正背着手,在办公室门口,来回踱步。
他那件酱色绸衫,穿得歪歪扭扭,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显然是从被窝里刚起来的。
往日里红光满面的一张胖脸,这会儿又青又白。
脑门上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他走两步,就往办公室那扇门瞟一眼。
“镇长!一眉道长到了!”
周德旺猛地回头。
他看见九叔的那一刻。
这胖老头眼圈都红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握住九叔的手,攥得死紧。
“一眉道长!李道长!你们可算来了!”
他嗓子都哑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
刘建龙,还有他那个表妹。
俩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我进去瞧了一眼,就一眼……”
周德旺咽了口唾沫,胖脸上的肉,直哆嗦。
“我老周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那么吓人的死相。
道长,你快进去看看吧。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作的孽啊!”
“镇长,别急。”
九叔扶了他一把,声音沉稳。
“人已经没了,急也没用。”
“哎,哎!”
周德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阿贵,你快跟一眉道长说说!”
那名保安队员阿贵便站了出来。
他把发现尸首的经过,又磕磕巴巴说了一遍。
九叔听完,没急着进门。
他先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房顶。
果然。
屋脊靠西的位置。
一个老大的破洞。
瓦片塌了一片,椽子断了好几根。
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里头撞开的。
九叔的瞳孔,缩了一下。
“师弟。”
他偏头,看了李道明一眼。
“我们进去看看。”
“好。”
……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那把被撬坏的锁,还挂在门鼻子上,晃悠晃悠。
九叔推开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又长又涩的响动。
九叔迈过门槛。
李道明跟在后头,从容跨过。
周德旺走到门口,腿肚子转了两转筋。
到底没敢再进。
只招呼了两个胆大点的队员,在门口候着听差。
屋里头,灯光昏暗,照着满地狼藉。
桌子凳子都翻了。
茶壶茶碗碎了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一把大号的钢锯,横在血泊边上。
锯条上还挂着金丝的碎屑。
一只火柴盒,翻倒在血里。
盒子旁边,散落着几十粒大大小小的东西。
灯光一照。
那些东西,一粒一粒,幽幽地亮,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子。
九叔蹲下身,捻起一粒。
他瞬间就明白了。
昨天在山坳里。
这西洋尸首刚一出土。
刘建龙就支支吾吾,非要把尸首抬回队里。
当时他只当刘建龙是真的为尸体考虑。
可谁也没想到。
原来根子,在这儿。
李道明直起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位刘队长,到死,都没舍得撒手他的发财梦。
再往里看去。
两具尸首,就躺在空地上。
一男一女。
刘建龙仰面朝天,歪在最前头。
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
前襟被血浸透了,又干成了黑褐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他的整张脸,已经脱了相。
眼窝深深凹下去。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都散了。
他的嘴张着,舌头微微吐在齿外。
脖颈左侧,两个血洞。
洞眼不大,边缘发青,却深得吓人。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他全身上下,一滴血都没剩下。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拧干了。
缩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空壳子。
他那只受了伤的左手,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
手心里,死死攥着那颗最大的钻石,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人都成了干尸,手还没松开。
而离他两步远,躺着那个姑娘。
姑娘死得,比他安静些。
衣衫还算齐整,脸上的脂粉,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
她同样是脖颈上两个血洞,浑身干瘪,灰败如蜡。
李道明站在旁边。
目光在两具尸首上停了两息。
可怜吗?
有几分。
可贪念一起,黄泉路,就近在脚下。
神仙来了,也拦不住。
九叔蹲下身。
他伸手,轻轻拨开刘建龙的衣领。
凑近了,细看那两个血洞。
他看得极仔细。
最后,目光落在了墙角。
墙角的地上,压着一张黄纸。
纸上朱砂画就的符胆,还清晰可辨。
九叔走过去,弯腰把那张黄符捡了起来。
正是他昨天下午,亲手贴在那西洋尸首眉心的镇尸符。
符纸的一角,还留着被人粗暴撕下来的折痕。
九叔捏着那张符,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好,好得很。”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在山上再三叮嘱。
这东西留不得,当夜就得架火烧了。
他当着我的面,满口应承。
转头,就为了这一地下的石头,把邪尸锁进办公室。
还把符,给我撕了……”
后头的话,九叔没再说。
可那语气里的寒意。
让门口两个候着的队员,齐刷刷打了个哆嗦,连头都不敢抬。
……
“师弟。”
九叔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李道明。
“你怎么看?”
李道明没有立刻答话。
故意绕着两具尸首,慢慢走了一圈。
这才停下脚步。
“是僵尸作的案。”
这四个字一出口。
门口两个队员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往门外缩了缩。
“而且,不是咱们本土的僵尸。”
他蹲下身,指着刘建龙脖子上的血洞。
“应该是只西洋僵尸坐的。
不过师兄。
我们现在当务之急。
要趁它刚醒,实力还没恢复,赶紧把它的窝,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