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儿看着他，攥着短打衣摆的手指慢慢松开：“我要你当面跟我说一句话——我爹死的时候，归墟海有没有人看着他断气？”
俞墨白沉默了几息：“没有。当年的执事接到消息时，你父亲已经走了。”
苏锦儿站在那里，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然后她从怀里掏出父亲当年用过的那把旧药锄，锄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把药锄拄在地上，像是拄着一根拐杖。
俞墨白目光落在那把旧药锄上，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闪。
“跪。”苏锦儿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个字压住了一样，连风声都滞了一瞬。
俞墨白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青砖，沉默片刻后撩起长袍前摆，双膝落地。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响沉闷而短促，像是大石落入深水。
“我爹当年走的时候，没有人替他递过一口水。你欠苏家的，今天用这三拜还，还完了，归墟海欠苏家的账就算清了。”
俞墨白慢慢弯下腰，额头触地，发出第一声轻响；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稍重；第三声落下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垮下去。
苏锦儿握着药锄，等三声都落了地，她把药锄从青砖上提起来，放回腰间，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你起来吧，账清了。”
俞墨白直起身。他没有站起来，依然跪在原地，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卷用红绳扎着的帛书放在地上，朝苏锦儿的方向推过去：“这是归墟海的赔礼文书，上面写了赔偿苏家药田的全部损失、归还当年被穆家占去的几块地契、以及归墟海永不在南方设点的承诺。你收下，归墟海欠苏家的事，从此一笔勾销。”
苏锦儿弯腰拿起那卷帛书，没有展开看，直接收进了怀里：“你走吧。”
俞墨白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看了一眼林默，又看了一眼苏锦儿，转身走出院子。
苏锦儿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握着那卷帛书，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身朝院门走去，经过林默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走吧，回去了。”
出了酒楼后，苏锦儿走到城门口才开口：“我刚才让他跪了。”
“我看到了。”
“我本来以为我会很痛快，但也就那样。”
林默走在她身边：“那你觉得亏了？”
苏锦儿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回：“不亏。他跪了，账就清了。我没让他死，是我自己的决定。”
回村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慢，步子踏得实在，肩膀也比来时松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一副背了多年的旧担子。傍晚到了院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进门，回头看着林默说了一句：“今天谢了。”
第二天林默带着苏锦儿去了药田，青鸳跟着。
三个人在药田东头那片田埂边蹲下来，林默用手掌贴着地面重新感应了一遍，灵力顺着地脉走向往下探，找到了暗河支流侧壁里那层被灵力包裹的硬物。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东西还在，大小跟我上次感知的一样，埋得不深，往下挖大约两尺就能碰到。”
苏锦儿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把旧药锄：“挖吧。”
林默没有用那把药锄，而是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灵力缓缓注入土层，顺着暗河支流的走向慢慢渗入。泥土在灵力的引导下开始松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往外推开，表层土块逐渐裂开、散落，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石质边缘。苏锦儿蹲在旁边没有插手，目光落在那截石面上。林默继续用灵力引导土层，露出的范围越来越大。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停下动作，伸手探入松开的土层，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硬物的边缘。他慢慢往外拨，把那块东西从泥土中完整地取了出来，放在田埂边的干草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骨片，边缘呈不规则的弧线，像是从什么大件上脱落下来的，其中一面有几道极浅的纹路。林默把那块骨片翻过来看了看：“祖龙龙骨碎片，半片，品相不如你从北荒带回来的那块完整，但确实是同一材质，同一质地。”
苏锦儿蹲在田埂边，看着那块沾着湿泥的骨片，伸手把骨片拿起来用袖口擦掉表面附着的湿泥。灰色的骨面在她掌心露出本来的质地，触感微凉。
“我爷爷那辈人就把这东西埋在这里了。”她把骨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他可能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只是知道苏家地脉底下有样东西该守着。”
她把骨片递给林默，平平地放在他手心里。林默低头看着掌中那块还带着湿泥的骨片，指尖在纹路上轻轻滑过，那种细密的纹路触感跟之前得到的龙骨碎片一模一样。
“这东西本来就该配英雄，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她的手缩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林默握住骨片的手，指尖蹭过他的掌心，触感温热柔软。她像是被自己碰到的那一瞬惊到了，但没有缩手，停在那里过了几息，才缓缓收了回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那句话还算数吧？”
“哪句？”
苏锦儿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要是需要你陪，你会陪。”
林默把骨片收进怀里：“算数。你以后哪天想去看你爹，我也陪你去。”
苏锦儿低下头，没有再接话，但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了一眼被挖开的田埂：“走吧，回村把这块骨头洗干净放好，省得沾着泥放久了有味道。”
三个人沿来路往回走，青鸳走在最后面。暮色渐沉，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在晚风里斜斜地飘散着。苏锦儿走在林默旁边，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苏青梅端着一盆温水放在井台边上，又递了条干毛巾过来：“先把那块骨头洗洗吧，沾着泥不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