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蹲在井台边,把那块骨片浸进温水里,用干毛巾轻轻擦拭。泥土被水泡软后一层层褪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面,表面的纹路在灯光下逐渐清晰起来,比在田埂边看到的更细密、更完整。他擦干了水珠,把骨片放在月光下看了看,又放下。
苏锦儿站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等他擦完了才开口:“跟你在天山找到的那截龙骨能对上吗?”
“能。”林默把骨片翻了个面,对着月光看了看边缘的茬口,“茬口的氧化程度跟天山那截差不多,应该能拼得上。等回头比一下尺寸,要是吻合,这半片龙骨就算完整了。”
苏锦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走进灶房,帮苏青梅把菜端上桌,碗筷碰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而寻常,灶台上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窗台上放着那枚刚洗干净骨片,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有几道极浅的纹路,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它该去的地方。
归墟海的正式使者是在三天后到的。
这次来的人换了一个,不是俞墨白,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灰色腰带。他在村口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隔着老远就朝岗哨方向拱了拱手:“归墟海执事堂门下,奉命送契约文书来,请林神医过目。”
屠刚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吧。”
那人跟着屠刚走进院子,在石桌前站定,把红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匣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布面上平放着一卷用金线扎口的帛书,旁边还搁着一枚巴掌大的玉印和一小盒朱砂。他把帛书展开摊在桌面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林默走过去扫了一眼帛书。上面用正楷写着归墟海与南方诸势力互不侵扰的条款,包括永不踏足中原南方地界、永不以任何形式干涉南方地脉事务、赔偿苏家全部损失等事项,落款处已经盖好了归墟海宗主的大印,还留了一行空白等他签字。
林默把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苏家的赔偿在第三条里写的是‘以市价折算’,这个太虚了。你们归墟海自己定了价,到时候说多少是多少。”
那使者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上来:“宗主说,苏家的赔偿按临渊城周边三处药田近五年平均产值的五倍计算,一次性支付,已在帛书夹页里单列了明细。”
林默翻开帛书夹页看了一眼,数字比他预想的厚道不少,他合上帛书,拿起桌上那支毛笔蘸了朱砂,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个手印。那使者接过帛书,卷好放入红木匣中,又朝苏锦儿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倒退几步转身出了院子。马蹄声沿着土路往柳溪镇方向去了,渐渐远了。
苏锦儿一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等那使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她才走出来,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把那只红木匣子剩下的边角摸了摸,又放回桌上:“归墟海欠苏家的账,终于还清了。”
苏青梅正好端着一壶新泡的茶出来,给她倒了一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锦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把苏家那些旧渠道重新跑起来。账本已经理好了,等天气再暖和一点就动身去中原。”
“到时候让林默陪你去。”苏青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锦儿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再说吧。”
那天晚上灶房里比平时多烧了一壶热水。苏锦儿留在院子里吃了晚饭,苏青梅炖了一锅排骨汤,炒了一盘蒜蓉菜心,又热了一碟早上腌好的萝卜皮。饭桌上比平时安静,但没有那种凝滞的沉默,偶尔有人夹菜时碰到筷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吃完饭后苏锦儿帮着收了碗筷,在灶房里洗完碗放回碗柜里,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林默正坐在堂屋的桌边翻那两片龙骨碎片的茬口。他把天山带回来的那截龙骨和今天从药田挖出来的骨片并排放在桌上,断口的纹路几乎吻合。他伸出手指沿着拼合线轻轻推了一下,两块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像本来就该是一体的。
苏锦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等林默把拼好的龙骨收起来的时候,她才开口:“能对上?”
“对上了。你苏家守着这东西守了好几代人,今天总算拼完整了。”
苏锦儿没有再说什么。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堂屋的桌腿旁边。她站在那片月光里没有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觉得不用说了。
过了片刻她转身往灶房走去,锅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她弯腰添了一根柴,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出灶房,往村东头那栋老房子的方向去了。月光在她身后铺了一路,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轻声说了一句:“林默,那几片龙骨拼好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爹大概也看到了。”
林默站在堂屋门口:“他应该看到了。”
苏锦儿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推开院门,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又合上了。林默回到桌前,把拼好的龙骨碎片放回木匣里,又拿起苏锦儿留下的那卷帛书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放回红木匣中,压在了那只青瓷坛上面。
龙伯安是半夜到的。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林默正躺在堂屋的长凳上闭目养神,今晚苏锦儿留在了灶房跟苏青梅说话,孙灵素已经回屋睡了。
敲门声不大但急促,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林默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龙伯安站在门外,身上那件深灰色棉袍的袖口裂了一道口子,露出的里层沾着暗红色的污迹。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散乱,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手里拄着那根黑木拐杖,拐杖底部裹着的铁皮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