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正午十二点一刻，
清北文学院专属的燕南三号食堂里，红油辣椒混着陈醋的热气一直顶上挑高四米的天花板。
打饭窗口前排着三条长龙，不锈钢餐盘磕碰长条取餐台的脆响连成一片。
挂在北墙立柱高处的两台五十五寸液晶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左边一台被调到了财经文娱联播频道，正滚动播放着《深巷》的终极预告。
暴雨倾盆的渝州老筒子楼在屏幕里泛着铁锈与青苔的冷光，
视帝廖凡生站在积水的窄巷里回头，眼白里布满红血丝。
靠北侧过道的两张八人长桌旁，七八个文学院大三、大四的本科生正端着餐盘凑在一起。
“看这光影切割，这雨夜长镜头的纵深调度，周导还是那个周导！”
穿红黑格子衬衫的孟凯用筷子尾端指着电视屏幕，嗓门盖过了旁边的刷卡滴声：
“在渝州实打实盖起了三条钢筋水泥老街，连墙皮渗水都是真家伙！
依我看，今晚八点什么牛鬼蛇神都得被这台压路机碾成饼！”
坐在他对面的大四学长周度飞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黑框眼镜，
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糖醋排骨，摇头啧了一声：
“我就想不通，那个‘造梦师’哪来的勇气敢贴脸官宣？
都要播放了，连独播平台的台标都不亮出来，
就靠一个网页发电子工牌，这不纯属鸡蛋碰石头，拿自己的心血给环宇祭旗吗？”
“网文圈出来的作者，没见过真正影视工业的残酷呗。”
孟凯撇了撇嘴，把手机屏幕亮在桌面上，
上面正是昨天下午刷屏的那张【夜深无路，摆渡通途】暗黑海报：
“还搞什么444号便利店，在网文里吓唬吓唬学生还行，
真拉到流媒体碰到白玉兰名导、三大视帝视后同屏打擂台，
光是演员自带的流量就能让他原形毕露！”
邻座几个刚选修完影视改编课的高年级学生纷纷点头。
在文学院的传统认知里，名导、老戏骨、重工业实景加上强大的资金盘，这就是不可逾越的行业铁律。
“要是纯比烧钱，风华那三家昨天中午就不会连夜递撤档函了。”
坐在长桌靠窗位置的郑予川咽下嘴里的米饭，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手。
他穿着浅灰色连帽衫，把自己的手机平推到孟凯和周度飞中间。
屏幕上打开的是红果网《灵魂摆渡》原著小说的目录页，
底下还压着半页他自己用红蓝双色圆珠笔画出来的单元钩子拆解图。
孟凯愣了一下，脖子往前探了半寸：
“川子，你还真去研究造梦师的书了？”
“前阵子写剧本卡壳的时候，我就把他在红果网发过的书拉出来做过结构扒皮。”
郑予川指尖点在自己的笔记本红线上：
“你们只盯着《深巷》的钢筋水泥，却没看清这位造梦师可怕的地方在哪。”
说到这，郑予川盯着密密麻麻的红蓝批注，眼底浮起一丝余悸：
“我发现他写东西，从来不靠堆砌设定和铺陈环境水字数，
他会在每一章前三百字必然抛出一个违背常理的生死悬念，而每三千字内又必有一次认知反转。”
周度飞眉头皱起，手指扶了扶镜框：
“这倒是真的，我也看过他的书。”
“可毕竟只是小说，跟拍成剧是两码事……”
“你们仔细看昨天下午那张定档海报的署名，原著作者造梦师，亲任总编剧兼艺术总监。”
郑予川抬眼，看了一眼电视上还在雨夜里慢步前行的廖凡生：
“我昨晚听广市那边的朋友说了一嘴，金艺院线今天送出去的十几万把定制黑伞和青铜铭牌。”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众人相视无言。
郑予川顿了顿，继续道：
“这么多提前做好的线下道具，一个能让作者本人死死攥住剧本和剪辑终审权的剧组，
你觉得他会脑子一热拿自己的心血去当炮灰？”
孟凯张了张嘴，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予川哥你的意思是……他有后手？”
“敢在三家同行望风而逃的时候迎着贴脸定档，说明在他眼里，
周导的这部大制作，在流媒体播映端有一处甚至几处致命的结构软肋。”
郑予川合上笔记本，端起餐盘站起身：
“这家伙绝对备好了杀招。”
……
隔着两条过道的南侧靠窗长桌旁。
阳光透过擦得透亮的玻璃窗，斜斜落在一字排开的六个餐盘上。
陈嘉豪面前摆着一只堆成小山的豉油鸡腿盘子，右手正拿着勺子跟一盅冬瓜老鸭汤较劲。
他对面坐着唐荷与袁宁宁，两人餐盘里都是清爽的虾仁滑蛋和西兰花。
丹伊安静地坐在外侧角落，面前的土豆炖牛腩动了不到一半，左手边放着一部黑壳手机。
许长歌则端端正正地坐在林阙对面，正用筷子尖极其耐心地把碗里青菜叶上的姜丝一根根挑到碟子边缘。
“哐当。”
陈嘉豪把啃剩的鸡骨头丢进骨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往塑胶椅背上一瘫，揉着发酸的右手腕哀嚎道：
“上午戴院长那堂《现代叙事空间的折叠与解构》，我光是记笔记就把手写的发酸！
话说这进阶学期的强度也太离谱了，比我们在高中刷五三模拟卷还废手！”
坐在斜对面的袁宁宁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山药，温声接道：
“戴院长今天讲的‘双重视角互证’，应该是在帮我们梳理上个月《竹林中》那种多维叙事的底层逻辑。
我昨晚翻了翻教学日历，咱们青蓝计划训练营，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一个半月就要结营了。”
“是啊，就剩一个多月了……”
唐荷握着汤匙的手指轻轻紧了一下，抬头看向桌对面的几人：
“上周五柳教授下课前特意提了一嘴，
说咱们这学期的最终结课之作，是要由五位导师联合出一个大题。”
“我也听见了！”
陈嘉豪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当时柳教授站在讲台上背着手笑呵呵的，
说什么‘既然你们都已经在鲲鹏奖和影视资本面前亮过刀子了，那这最后一炉火，就得烧一烧你们骨头里的真金’。
你们说，这结课大作到底会出个什么变态题目？”
许长歌终于把碗里最后一根姜丝挑干净，用纸巾擦了擦指尖，慢条斯理地开口：
“开营考的是破局，逼我们把身上的匠气和门第框子砸碎。
中间去西北、去东北、去城中村采风，考的是落地的分量。
下学期考的是在名利场里守住笔杆子的定力。”
许长歌抬起眸子，看向对面正低头安静吃着一碗阳春清汤面的林阙：
“五位先生凑在一起出题，路数绝不可能按常理走。
崔老保不齐会丢出一组天体物理常数让我们填血肉，
柳教授和苏老说不定会让我们在完全不通网络的封闭房间里，用同一批死物写出截然相反的结局，甚至有可能干脆把我们的半成品稿件打乱互换续写。
不管是哪一种，难度怕是都比之前加起来还要狠上十倍。”
唐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下学期跟着柳教授他们逐字拆稿，再回头看自己以前写的东西，
确实觉得以前写的那些都市隔阂太浮于表面了。
哪怕结课大作再难，能真刀真枪跟大家伙儿同台再拼一次，这次特训也没白来。”
她说到这儿，耳廓边传来隔壁桌孟凯等人关于《深巷》和《灵魂摆渡》的争吵尾音。
唐荷顺着声音转头看了一眼柱子上的液晶电视，眼里多了几分亮色：
“说起来，今晚八点这两部戏就要正面对撞了。
我平时写完稿子最喜欢看的就是悬疑剧，以前在魔都的时候，经常半夜蒙在被子里拿平板追剧。”
“巧了不是！我也最爱看悬疑剧！”
陈嘉豪一拍大腿，原本瘫着的身子瞬间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比划道：
“尤其是那种节奏快、不拿观众当傻子、上来就直接亮底牌的硬核悬疑！
唐荷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我们广市这两天的地铁站，
我表弟昨天晚上在体育西路给我发了段视频，
好家伙，金艺院线直接把商圈巨幕全换成《灵魂摆渡》那个444号便利店了！”
唐荷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顺着陈嘉豪的话头笑道：
“我在微博上刷到过广市那边的返图，那个红灯笼配便利店的冷色调海报确实做得很有质感，
比传统悬疑剧那种千篇一律的大头拼接海报抓人多了。你平时也看这类型的？”
“那必须的！都是老书粉了！”
刚说完，突然话头一转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坏了！光顾着跟你们聊戴院长的课，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陈嘉豪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拉：
“我昨晚光在论坛里发红包了，忘了把那个【444号便利店】的H5预约暗链甩到我原来粤州国际学校的校友总群里！
那群里全是家里有矿又闲得发慌的夜猫子，今晚八点正好拉过去给造梦师冲首播完播率！”
说着，
陈嘉豪直接往那个五百人的私立高中大群里连塞了十个两百块的拼手气红包，底下配上一行大字：
【领红包的今晚八点准时支持灵魂摆渡，谁去给深巷贡献点击率，下次回广市聚会别怪我不叫他！】
红包刚发出去不到三秒，五百人的大群瞬间炸出一长串消息：
【卧槽！捉住清北青蓝班的陈大才子！豪哥发话必须安排！】
【全校唯一杀进京城的男人出现了！
豪哥，我已经让家里司机去天河城金艺影院排队领那把黑伞了！】
【放心吧豪哥，今晚八点全寝室平板手机全开，必须给造梦师把排面拉满！】
……
……
陈嘉豪看着满屏的吹捧和晒图，满意地哼了一声，把手机往桌角一扣。
坐在外侧角落的丹伊听到动静，默默地点亮了手边那部黑壳手机的屏幕。
他切进自己那个名为【承南之朔】的账号后台。
昨晚，他写完了一篇长达四千字的剧集前瞻长评
——《在钢筋水泥的深渊里，唯有444号便利店亮着渡人的灯》。
长评里没有提半句商业恩怨，只是从《灵魂摆渡》原著小说的“借鬼写人”切入，
剖析了都市霓虹下每个孤独异类对于善恶因果的渴望。
仅仅六个钟头，这篇长评的转发量已经突破了四万次，
底下热评第一条正是红果网主编红狐的实名点赞，
评论区里数千名同样抢到电子工牌的年轻读者正在排队晒单：
【哈哈哈哈承南老师又在公然给造梦师大大打广告了！】
【建议严查这俩人有没有线下交易，顺便给我也发一张工牌！】
【新粉别大惊小怪，承南老贼从写《古墓手记》单章致敬那会儿起，就把‘造梦师头号死忠粉’六个字刻脑门上了！
今晚八点，必须看看能让承南老师写四千字小作文吹爆的剧到底有多神！】
丹伊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评论，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细碎的光，轻轻按灭了屏幕。
对面的许长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转过头，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吃面的林阙。
林阙面前那只青花瓷大碗里，细白的挂面卧在澄澈见底的高汤中，
上面只码着两片切得厚薄均匀的卤牛肉、半颗溏心卤蛋和一小撮翠绿的香葱末。
许长歌放下手里的筷子，温声开口：
“林阙，刚才隔壁桌他们吵的你也听到了。
从纸面筹码来看，一边是实景重工业、名导加豪华演员阵容，另一边是各方面都差一大截的单元网剧。”
许长歌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阙平静的侧脸上：
“你也拿《开端》跟影视圈那帮资方真刀真枪过了一轮招。
依你看，这种体量悬殊到近二十倍的正面遭遇战，那个小类型剧，有生还的可能吗？”
这一问出口，
正在群里发表情包督战的陈嘉豪停下了大拇指，
唐荷、袁宁宁和角落里的丹伊也齐刷刷停下筷子，把视线聚拢到了林阙身上。
在这群人心里，林阙在影视结构上的眼光，
早就在那场把四大巨头杀得丢盔弃甲的《开端》商谈会上得到了铁证。
林阙夹起碗里最后一片卤牛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咽下，
随后拿起汤匙，在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里轻轻舀了一勺清汤，看向陈嘉豪：
“你陪家里长辈吃那种提前半个月预订、按位上菜的烹龙炮凤，通常是什么感觉？”
陈嘉豪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
“还能啥感觉？
冷盘摆得跟盆景一样，中间端上来的全是浓油赤酱的勾芡，吃两口就腻得慌。”
“还得端着架子听桌上的世伯敬酒吹牛，坐满三个钟头出来，
肚子里全是油水，半夜回家还得翻箱倒柜找健胃消食片。”
林阙一笑，用汤匙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只见了底的青花面碗：
“大酒楼的百桌席面，讲究的是排场和规矩。
主厨为了显摆刀工和食材贵重，恨不得把每一道工序都端到食客眼皮子底下转三圈。”
“可周五的晚上八点，那都是刚挤完晚高峰地铁、熬了一整周的年轻人推门进来，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林阙舀起半勺带着葱香的清汤送入口中，放下金属勺，勺子磕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这时候，左边是雕梁画栋的大酒楼，进去得先看二十分钟大师傅在雨里切墩摆盘，满地都是浓油赤酱的规矩。”
“右边是一间开在巷子口的深夜小面馆。
推门进去三分钟，一碗滚烫的清汤挂面直接端上桌，
汤底拿真骨头熬得清亮，面上卧着两片实打实的腱子肉，
一口热汤下去，五脏六腑的寒气全散了。”
林阙抬起眼皮，扫过围在桌边的五个人：
“食客的嘴和手是最诚实的。
盛宴固然金贵，但油水太重，端着架子吃上两口可能就腻了。
反倒是深夜里这碗配料扎实、三分钟就能下肚暖胃的清汤面，才能成为最好的慰藉。”
餐桌旁安静了两秒。
许长歌盯着那只空了大半的青花面碗，眼底浮起一抹恍然，轻轻抚掌：
“前戏太长，油水过重……
你是说《深巷》犯了大制作电影导演拍网剧的通病，开篇铺垫太冗长，
而《灵魂摆渡》走的是三分钟见血的快节奏短平快路子？”
“我靠！阙爷你这么一比喻我全懂了！”
陈嘉豪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转头冲唐荷和丹伊挤眉弄眼：
“我就看今天中午《深巷》那个五分钟预告片不对劲！
光拍那个老刑警在雨里抽烟走路就拍了一分半钟，镜头是挺带感，可看得我哈欠连天！
感情那是大酒楼在前头摆冷盘呢！”
唐荷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设了个今晚七点五十分的闹钟：
“林阙比喻得太精准了。
现在大家刷手机的耐心连五秒广告都很难维持，
要是前二十分钟还进不去主线核心悬念，哪怕布景再贵，观众手指头一划也就切走了。
今晚八点我可得准时守在平板前，看看这碗清汤面到底有多香。”
丹伊握着手机的五指微微收拢，看向林阙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认同，低声道：
“那碗面里的腱子肉，比酒楼里的假鲍鱼实在得多。”
“走了，面吃完了，下午没课，你们回宿舍歇着吧，
我回公寓处理点《开端》那边的置景图纸。”
林阙抽出一张纸巾擦净嘴角，端起空面碗站起身，
冲几人摆了摆手，迈步朝餐盘回收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