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女声年轻、沉稳,但每个字都透着紧绷。
“这里是那位大人办公室。”
“领导想见您,现在,立刻。”
钱明静挂断电话,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仔仔细细地穿好,抚平了每一处褶皱。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
一旁的小秘书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
他只能看着钱明静推开门,背影消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
门外,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悄无声息地候着。
钱明静坐进后排,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四八城深夜的车流。
车窗外是倒退的万家灯火,车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钱明静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小子在欧洲搞出来的动静,已经远远超出了外宣的范畴。
从农机事故的直播开始,整件事就滑向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测的方向。
这已经不是他钱明静,甚至不是文宣总局能兜得住的了。
最顶上的那位,亲自点名。
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
......
而在八个时区之外的苏黎世,气氛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希尔顿酒店后方的专属训练草坪上,灯火通明。
几十个临时架起来的大功率探照灯,把草地照得跟白天一样。
草坪中央。
支起了十几个巨大的烧烤架,炭火烧得通红,浓郁的肉香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出几百米远。
“来来来!都别客气!敞开了吃!”
郑强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一大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冲着刚从大巴车上下来的球员们嚎着。
“这都是从咱江城空运过来的!正宗!管够!”
球员们刚打完一场硬仗,浑身是汗,闻到这股熟悉的家乡味,眼睛都红了,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
“我操!有腰子!”
“红烧肉!哪呢!给我来一大碗!”
整个草坪瞬间变成了露天大排档,一片欢腾。
人群的最后面,马禄昌被人从大巴车上搀扶下来。
他两腿发软,脸色发白,嘴唇还在哆嗦。
被摆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一天一夜。
他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离家出走了。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混乱场面中的陈烨。
那个小祖宗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沙滩椅上,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生蚝,悠闲得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而陈烨旁边,站着那个把他绑起来的罪魁祸首——郑强。
马禄昌的眼神幽怨起来。
他老马,鞍前马后,端茶送水,背黑锅,挨骂,哪次不是冲在第一线?
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啊!
怎么就落得个被捆起来塞臭袜子的下场!
郑强也看见了马禄昌,咧嘴一笑,拎着两罐冰啤酒和一串烤得焦香的鸡翅就走了过来。
“马主任,出来了啊?”
郑强把一罐啤酒塞进马禄昌手里,又把鸡翅递过去。
“来,垫吧垫吧。”
马禄昌没接。
郑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拉开拉环,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罐。
他打了个响亮的嗝,用油乎乎的手拍了拍马禄昌的肩膀。
“马主任,昨天那事儿,对不住了啊。”
马禄昌一听这话,心里的委屈差点没绷住。
总算还有句人话。
然而,郑强接下来的话,让他刚缓过来的那口气又堵在了胸口。
“不过你也得理解,小陈司长那种人,脑子里想的跟咱们不是一个事儿。”
“我当时是真怕你嘴不严实,出去瞎嚷嚷,坏了司长的大事。”
马禄昌的脸,绿了。
你谁啊你?
你一个临时过来当陪练的,跟我俩称兄道弟,还一口一个咱们?
老子才是小陈司长麾下头号心腹!
首席马仔!
唯一指定背锅侠!
你算哪根葱?
马禄昌心里万马奔腾,可话到嘴边,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在悠闲吃生蚝的年轻人,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算了。
跟这帮四肢发达的粗人计较什么。
他接过啤酒和鸡翅,闷头开吃。
郑强看他吃了,更高兴了,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这就对了嘛,马主任!”
“都是给小陈司长办事,分什么彼此!”
郑强举手投足间,已经颇有几分陈烨那种范儿。
“你看今天这场球,多提气!”
“咱们小陈司长就往贵宾席一坐,烟一点,酒一喝,德国人自己就腿软了!”
“这叫什么?”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马禄昌的腮帮子气得直抖。
你懂个屁!
那叫心理战术吗?
那叫单纯的懒!
那叫不想上班!
可这话他不敢说。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郑强跟那帮球员称兄道弟,看着他有样学样地指挥人搬啤酒、上烤肉,俨然成了这庆功宴的二号人物。
马禄昌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他感觉自己“头号狗腿子”的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重威胁。
不行!
必须得做点什么,重新夺回自己在小陈司长心中的位置!
马禄昌眼珠子一转,端着酒杯,挤开人群,满脸堆笑地凑到了陈烨跟前。
“司长!您真是神了!”
马禄昌一开口,就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您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往那一坐,就把日耳曼战车给整报废了!”
“这要是写进兵法里,孙子都得给您磕一个!”
陈烨刚嗦完一个生蚝,抬眼皮瞥了他一下。
“嘴里什么味儿?”
马禄昌的笑脸僵住了。
“没......没什么味儿啊......”
“是吗?”
陈烨从旁边的冰桶里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
“漱漱口,一股袜子味儿,熏到我的生蚝了。”
马禄昌的脸,从绿到红,再到紫,最后变成了黑色。
他接过水,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差点把眼泪给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