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禄昌仰起脖子。
一整瓶冰镇矿泉水直接见底。
冰水顺着喉管往下砸,才勉强压下了那股反胃的冲动。
脑髓里腌入味了的袜子味,总算散了点。
他喘着粗气回头。
收购来的俱乐部基地,训练草坪已经彻底变成了江城路边摊。
郑强不知道从哪搞来个落灰的黑色大音箱,往草地正中央一摆。
重低音“咚咚咚”地砸着地面,放的是九十年代迪厅里最俗的《凤舞九天》。
“来!都给老子扭起来!”
郑强一手攥着滋滋冒油的烤大腰子,另一只手在半空疯狂挥舞。
他光着膀子,大花裤衩迎风飘,拉着几个刚满十八岁的替补后卫在草坪上乱蹦。
这群球员刚踢完一场玩命的比赛,那股子拼命的劲儿一卸,人就散架了。
几罐冰啤酒下肚,加上这破音箱一激,一个个全放飞了自我。
十几个肌肉结实的糙汉子,扯着嗓子鬼哭狼嚎,互相往对方脸上抹孜然和辣椒面,场面混乱不堪。
马禄昌站在边缘,手里还攥着个空塑料瓶。
他挤出个笑脸,试图端着架子往里混,举起手里不知谁塞的啤酒。
“大伙儿踢得好啊!我敬大伙儿...”
没人搭理他。
音响声太大。
郑强一屁股撅过去,差点把马禄昌撞翻在烤架上。
草坪边缘的沙滩椅上。
陈烨压根没往人群里凑。
他拿起最后一只巴掌大的生蚝,“哧溜”一口把肉嗦干净,壳往垃圾桶里一扔。
扯过两张餐巾纸,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看戏看够了,他摸出手机解锁。
镜头对准草坪中央那个大呼小叫的圈子。
“咔嚓。”
一张黑料照片保存在了相册里。
画面正中,郑强正把一根油乎乎的烤鸡腿,死命往队长张大山嘴里塞。
张大山醉得脸红脖子粗。
背景边缘,马禄昌举着个易拉罐,表情扭曲地卡在人群缝隙里,格格不入。
“行了,收工。”
陈烨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衣服。
处于边缘地带的马禄昌眼尖。
他立刻丢下手里的酒罐子,甩开两条粗腿凑了过来。
“司长!您要歇着去了?我给您按电梯!”
马禄昌一脸讨好。
“免了。”
陈烨指了指前面还在嘶吼的这帮牲口。
“你留下。”
马禄昌愣了一下。
陈烨打了个哈欠。
“看着他们点,别喝死在草地上,明天我还得用人。”
说完,他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奔着酒店大堂走去。
马禄昌站在原地。
看着陈烨的背影,他那一肚子委屈突然烟消云散。
一种被委以重任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瞧见没!
关键时刻,司长把托底的活儿交给谁了?
交给他马禄昌了!
郑强就是个莽夫,带头闹事行。
可这管纪律、稳大局的差事,司长心里还是门儿清的。
马禄昌转过身,底气十足地冲着郑强喊了一嗓子。
“少喝点!明天不训练了是不是!”
...
第二天。
直到下午两点。
第一个被尿憋醒的球员发出了呻吟。
李铁柱捂着发胀的脑袋,从地上爬起来。
刚睁开眼,就被刺眼的太阳晃得一阵迷糊。
低头一看,他整个人躺在草坪上,身上盖着一条沾满辣椒油的桌布。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了。
“卧槽...头要炸了。”
张大山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发现左脚鞋不见了。
右脚袜子里,还被人塞了两个空啤酒罐。
“谁把签子塞我领口里了!”
这帮糙汉子骂骂咧咧地挣扎起身,一边找衣服一边打哈欠。
赢了半决赛是爽,但决赛还没踢,谁也不敢真把骨头睡散了。
大家互相搀扶着,准备回房间洗个冷水澡,下午滚去健身房做恢复训练。
就在这时。
酒店大堂的玻璃门被人“砰”地一把推开。
马禄昌呼哧呼哧地冲了出来。
他两只手死死捏着一张打印纸,因为太过用力,A4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捏得皱成了一团。
那张胖脸涨得发紫,嘴唇直哆嗦。
“别练了!都别练了!”
马禄昌走进草坪。
“有个事情要和大家同步一下!”
球员们全停下动作,面面相觑。
张大山光着一只脚,皱起眉头。
“马主任,咋了?”
“昨天铲人太狠,德国队把我们告到国际足联去了?”
“告个屁!”
马禄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急得原地直转圈。
“比被告麻烦一百倍!”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猛地举到众人面前,扯破嗓门大喊:
“接国际足联与瑞士文化推广部联合紧急通知!”
“为提升本届世俱杯总决赛的国际关注度,决赛前的休赛周内,将举办官方联动宣传活动!”
马禄昌顿住了,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快念啊!到底干啥!”
李铁柱急了。
“联合苏黎世国际时装周,进行梦幻联动!”
“要求两支决赛队伍,选派包括主教练在内的至少五名代表,参与‘风尚绿茵’主题的T台走秀!”
“并配合拍摄时尚大片!”
“如不配合,视为藐视赛制,直接取消决赛资格!”
草坪上,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声。
十几个满身酒气、胡子拉碴、身上还沾着烤肉油点子的糙汉子集体僵住。
张大山掏了掏耳朵。
“你说啥?走秀?”
“T台走秀!”
马禄昌的声音带着哭腔。
球员们的反应慢了半拍,然后猛地炸开。
“走秀?老子长这么大,走得最直的路就是下底传中!”
李铁柱看着自己满是伤疤和腿毛的小腿肚。
“让我们去跟那些一米八几的洋模特同台?这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张大山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易拉罐。
“这帮孙子!在球场上踢不过,换着法子想恶心人!”
“什么联动宣传,就是想在全世界媒体面前,看咱们这群大老粗走猫步出洋相!”
“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张大山往草地上一坐。
“大不了这决赛不踢了!”
马禄昌急得直跺脚。
“不踢?总局要是知道因为我们不走秀被退赛,回去全得发配到边疆去守林子!”
他环视了一圈这群急眼的牲口。
让他带着这帮人去走秀?
文件上明确要求,主教练必须带队参加。
让陈烨去走时装周?
马禄昌已经能想象到陈烨穿着大裤衩、人字拖,端着保温杯走上国际T台的画面了。
他的心脏开始抽痛。
“都给我在楼下待着!”
马禄昌咬了咬牙。
他转身冲进大楼,直奔电梯。
天塌了。
得去找那个能把天捅穿的祖宗。
...
顶层,总统套房。
“咚!咚!咚!”
马禄昌站在门外,拳头砸在实木门板上。
里面没动静。
他力道加重了几分。
“司长!小陈司长!您醒了吗?有个情况需要和您同步下!”
足足过了一分钟。
门里面传来了拖鞋拖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透着极度烦躁的声音。
“马禄昌,你最好先看一眼手表。”
隔着门板,陈烨的声音毫无温度。
“现在是下午三点,我的法定午休时间。”
“如果不是天塌了,我现在就把你顺着窗户扔出去。”
马禄昌大脸煞白。
他把那张A4纸贴在门上。
“塌了!司长!真塌了!”
“国际足联下了死命令,让我们去参加时装周!”
“点名要求您必须亲自带队走秀,不然直接判退赛!”
房间里没声了。
隔着一扇门,马禄昌连大气都不敢喘。
完了。
以这位活祖宗的脾气,这会儿怕不是正在找家伙事,准备去拆苏黎世足联办事处的招牌。
“吱呀——”
门开了。
陈烨穿着白浴袍,头发乱蓬蓬地顶在头上,眼皮半耷拉着,面无表情。
他没开腔,只是朝门外伸出一只手。
马禄昌赶紧把那张皱巴巴的A4纸双手递了上去。
陈烨接过来。
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外文上扫了两圈。
马禄昌在旁边紧张地搓手。
“司长,这是强制的,摆明了是想看咱们出丑...”
陈烨没理他,视线一路往下滑,最后停在了文件的最末尾。
他指着纸面最下方那一排极小的备注英文。
“马禄昌,这是什么意思?”
马禄昌探头看了一眼,结结巴巴地翻译。
“这是说,因为是官方强制活动,本次球队参加时装周的全部食宿、妆发、服装配饰及特殊要求...”
“均由国际足联和赞助商全额买单报销。”
陈烨那半耷拉的眼皮,缓缓抬了起来。
“全额报销,不设上限?”
“对,文件上是这么写的。”
“主要是为了走秀。”
马禄昌声音越说越小。
陈烨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
他拿着那张纸,在左手上轻轻拍了拍,嘴角勾起一个缺德的弧度。
让人去走秀。
还给报销一切开销?
陈烨一把拉开房门,大步跨出房间。
“那还愣在这干什么!”
马禄昌傻眼了。
“啊?真去啊?他们上了台也是丢人啊!”
“丢谁的人?”
陈烨走到走廊的欧式沙发旁坐下,摸出手机。
“谁出的钱,就是丢谁的人。”
“公款报销不造空,你对得起这帮老外的险恶用心吗?”
陈烨拨通了跨国电话,笑意更深。
“你去告诉张大山他们。”
“敞开了想。”
“想要什么行头,配什么排面,全给我想出来列张单子!”
“他们想看笑话。”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东方神秘力量的高端定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