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禄昌的电话响了一整天。
从凌晨五点开始,国内那边就没消停过。
先是海关总署确认货物已经过检。
接着是江浙沪那边的物流专线反馈航班号。
最后是驻瑞士大使馆安排的接机车队就位。
下午两点十七分。
一辆黑色的奔驰厢式货车,从苏黎世机场方向驶来,稳稳停在俱乐部训练基地的后院。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三张熟面孔。
老王、小李,还有个矮胖的孙干事。
三人穿着深色冲锋衣,各自抱着个铝合金手提箱,身后的货厢里还码着十几个更大的定制运输箱。
“到了到了!”
马禄昌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胖腿倒腾着就往楼下跑。
消息传开得比他的腿快。
李铁柱第一个冲出休息室,后面跟着张大山、龙小山、王大头,呼啦啦一大群人。
鞋都没穿利索,拖鞋踢踏着就奔了过去。
其实这几天,队员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堵着一口气。
自从时装周这事传出去,欧洲那边的媒体跟开了闸似的,铺天盖地全是一个调子。
“新东国代表团至今未公布走秀方案,疑似打算临阵退缩。”
“一个没有奢侈品文化的国家,如何在顶级时装周上自处?”
“知情人透露,东方球员甚至不知道什么叫高级定制。”
更过分的是那个意大利某时装杂志的总编,直接在社交平台上发了张图。
左边是苏黎世时装周往届的高定秀场,右边P了张唐人街小摊上五十块钱一件的红绸马褂。
配文只有一个词:对比。
底下几万条评论,笑声都快溢出屏幕了。
球员们不是没看到。
张大山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被郑强死死按住。
“忍着!司长说了,到时候让他们看!”
可到底看什么,谁心里也没底。
陈烨这些天就跟没事人一样,住着古堡,吃着鱼子酱,连训练场都不来。
偶尔在队里的群聊发条消息,内容也就是“今天吃什么”或者“谁把我的充电线拿走了”。
所以当那辆货车停下来的瞬间,十几个大老爷们全围了上去。
老王擦了把汗,冲马禄昌打了个招呼。
“马主任,货全到了。钱总让我转告,如果出了岔子,他亲自飞过来收拾人。”
“收拾谁?”
马禄昌脖子一缩。
“没点名。”
老王面无表情,“但我猜不是收拾你就是收拾陈司长。”
马禄嘉打了个哆嗦,赶紧转移话题。
“行了行了,先搬进去再说。”
十几个箱子被陆续抬进了基地一楼的多功能厅。
球员们乌泱泱地跟在后面,跟赶集似的。
张大山凑到最大的那个箱子跟前,手刚碰到锁扣,马禄昌一巴掌把他拍开。
“急什么!等司长来了再开!”
“他人呢?”
李铁柱左右张望。
“在楼上。”
马禄昌掏出手机,给陈烨发了条消息。
等了三分钟。
没回。
又等了五分钟。
还是没回。
马禄昌攥着手机搓了两下,正准备上楼去请,楼梯口传来拖鞋打地板的声音。
陈烨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白T恤,头发翘着,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冰美式。
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翘首以盼的面孔,又看了看地上码成两排的箱子。
“到了?”
“到了到了!”
马禄昌点头如捣蒜。
陈烨拿下巴朝箱子那边努了一下。
“开吧。”
这俩字刚落地,张大山蹿过去的速度比他在场上冲刺还快。
“咔哒”一声。
箱盖掀开。
厅里安静了。
十几个刚才还嚷嚷的糙汉子,齐刷刷闭了嘴。
箱子内衬是黑色的天鹅绒,正中央平铺着一件玄色的袍服。
准确地说,是一件冕服。
真金拈线织就的十二章纹铺满了整个前襟——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
每一针都细密得看不清走线,在顶灯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衣领处缂丝蟠龙张牙舞爪,龙鳞片片分明,龙眼用的是拇指盖大小的天然红玛瑙。
旁边还配着十二旒冕冠,玉珠穿缀在金丝上,轻轻一动就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张大山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了。
“这…这玩意儿…”他咽了口唾沫,“多少钱一件?”
马禄昌翻了翻随箱附带的清单,脸色变了变。
“没写具体数。备注栏写着——国家一级文物复刻品,非卖品。”
“那就是有价无市呗。”
李铁柱蹲下来,鼻子凑近了闻了闻,“我操,这料子什么味儿?比我妈柜子里压箱底的绸缎香多了。”
“杭嘉湖重磅真丝,桑蚕的。”
老王在旁边插了句嘴,“光织这块面料,苏州那边八台织机开了两天两夜没停。”
第二个箱子打开。
第三个。
第四个。
十二套冕服和常服依次展开在众人面前。
从洪武帝的朴素威严,到永乐帝的雄浑大气,再到嘉靖帝的精巧繁复。
每一套都不同,每一套都厚重得仿佛能压垮视线。
龙小山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件明黄色常服的袖口。
他的手在抖。
“这要是穿上身…”龙小山声音发干,“老外看了得什么反应?”
那些个什么意大利手工皮革、法国高定刺绣、英国萨维尔街西装,在这十二件龙袍面前,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张大山率先回过神,一把抓起那件最霸气的永乐冕服,就要往身上套。
“我要穿这件!”
“滚蛋!”
李铁柱一把抢过去,“你那破身材撑得起来吗?让我先试!”
“凭什么!我是队长!”
“队长个屁!这得看气质!你那张脸穿上去像土匪!”
两个人差点在衣服上面打起来。
马禄昌急得直跳脚。
“轻点!轻点!扯坏了你们俩加一块都赔不起!”
陈烨靠在门框上,抿了口冰美式,看着这帮人鸡飞狗跳。
角落里,郑强站在最外围。
他没往前挤。
手里还攥着刚才吃剩的半根火腿肠,嘴巴机械地嚼着,但明显已经尝不出味了。
那些衣服太漂亮了。
郑强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国家队球衣他穿过,世俱杯战袍他也套过。
但那些跟眼前这堆玩意儿比起来,就是地摊货跟故宫博物院的差距。
他旁边站着王大头和另外两个年纪稍大的替补。
几个人的表情差不多——眼热,但又自觉地退在外面。
世俱杯的主角是那帮年轻的首发球员。
他们这些老骨头,能来苏黎世已经算是沾了光了。
走秀这种事…轮不到他们。
郑强咬了口火腿肠,用力嚼了两下,把那股子酸涩压下去。
“行了。”
陈烨的声音不大,但厅里瞬间安静了。
他端着咖啡杯,朝郑强那个方向偏了偏下巴。
“你们几个,过来。”
郑强一愣,手里的火腿肠差点掉地上。
“我?”
“对,你们几个。”
陈烨用杯子指了指他和王大头、还有几个站在外围的老队员。
“看半天了,不馋?”
郑强嘴硬。
“这不是他们年轻人的事嘛,我一把老骨头…”
“少废话。”
陈烨打断他,朝老王招了招手,“把最后那两个箱子打开。”
老王应了一声,走到最角落里两个相对小一号的运输箱前,拨开密码锁。
箱盖掀起来。
里面的东西,跟前面那十二套帝王冕服完全不同。
没有龙袍。
没有冕冠。
是一套墨黑色的窄袖短打。
面料同样是顶级丝绸,但裁剪利落,收腰束袖。
前襟用银线绣着飞鱼纹,鱼身蜿蜒盘旋,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腰间配着一条手工錾刻的鎏金腰带,带扣是咬尾蛟龙的造型。
郑强走近了两步。
他认出来了。
“这是…飞鱼服?”
“锦衣卫的飞鱼服。”
陈烨点了点头,“不过不是纯复刻。”
他指了指袖口和领口的细节。
“请了江城特警的装备设计师做了改良,加了现代的立体剪裁。”
“袖口收紧,方便活动。领口加了暗扣,不会松垮。”
“整体保留飞鱼服的制式和纹样,但穿上身更贴合,更利索。”
陈烨看着郑强。
“皇帝有了,总得有人护驾吧。”
“你们几个,走在最前面,当开路的。”
郑强握着那半根火腿肠,愣在原地。
王大头已经窜过去了,一把将第二件飞鱼服从箱子里捞出来,直接往身上比划。
“我操!这玩意儿太带劲了!”
“比龙袍还适合我!”
王大头原地转了一圈,“穿上这个,我感觉自己能空手接白刃!”
郑强慢了两拍才动。
他走到箱子前,伸手摸了摸那件飞鱼服的面料。
丝滑,冰凉,带着一股新织物特有的清冽味道。
他抬头看了陈烨一眼。
陈烨已经转过身,正朝门外走。
“明天下午三点彩排,都给我精神点。”
他头也没回,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
“敢穿歪了,扣工资。”
郑强把火腿肠塞进嘴里,一口咬断。
使劲嚼了两下,咽了。
他低头,把那件飞出鱼服从箱子里捧了出来。
双手托着,跟捧着一面军旗似的。
旁边的马禄昌凑过来,贱兮兮地搓着手。
“强哥,那个...我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