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那尊八米高的灰白虚影,没有丝毫动摇。
肖正言的声音,顺着风,缓缓飘散开来。
“华夏自有国格,肖家依有族规。”
“要战,便战。”
“今日,我肖正言,一步不退。”
城外。
藤原斋愣住了。
他那张阴沉的脸,僵硬了足足两秒。
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对数万大军,面对四个化劲,这老骨头居然真敢硬顶。
为了一个外姓客卿,连家族百年基业都不要了?
疯子!
一股邪火猛地从藤原斋心底窜起,直冲脑门。
“好……好得很!”
他怒极反笑,面容扭曲。
庞大的黑色武士虚影猛地拔出腰间太刀,直指洋城。
“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藤原斋猛地举起右手,就要狠狠挥下。
就在他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脚步声,从洋城深处传来。
咚。
又是一步。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一股蛮荒、凶悍到了极点的恐怖气血,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紧接着。
一尊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暗金色虚影,在内城上空,轰然凝聚。
十米。
十五米。
二十一米!
足足二十一米高的恐怖法相,宛如一尊远古魔神,硬生生挤碎了漫天阴云。
它就这么矗立在天地间,低着头,冷冷俯瞰着城外的黑色武士虚影。
就像在看一个随手可以捏死的侏儒。
城墙上,死寂被瞬间打破。
“是司长!”
“杨司长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破了音。
下一刻,整个东城,数千名武者,无数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全都疯狂地欢呼起来。
声浪震天。
那是五城兵马司的司长。
杨崇武。
洋城真正的定海神针,老百姓心里的守护神。
二十一米高的暗金虚影,遮天蔽日。
杨崇武的声音从高空垂落,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震得人耳膜生疼。
“广南师团。”
“忘了当年的约定了吗?”
城外。
藤原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敢太放肆了。
“杨司长……”藤原斋咬着牙,硬着头皮辩解,“并非我等要撕毁条约。三皇子死在广南,此人又当众屠戮我帝国五十余位宗师!若不讨个说法,我大东瀛帝国颜面何存?”
杨崇武没有理会他的废话。
暗金虚影微微低头,声音依旧冷漠。
“云林地窟即将开启了。”
“四大家族,原先各自握有五个名额。”杨崇武淡淡道,“让肖家拿出三个,归你广南师团吧。”
“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军帐前。
藤原斋和身后的宫本、载信对视一眼,眼底都快喷出火来。
愤怒。
这代价太小了!
云林地窟凶险异常,有着极强的排斥力,只有暗劲宗师才能进入,化劲进不去。
可他们刚刚才被陆真像杀鸡一样,宰了足足五十多个暗劲精锐!
现在给他们三个名额,派谁去?
这简直是在往他们伤口上撒盐。
可是……
藤原斋死死盯着那尊二十一米高的暗金魔神,形势比人强。杨崇武既然划下了道,他们若是不接,今天这几把老骨头,说不定真要交代在这里。
更何况,这次兵围洋城,他们已经趁乱吞掉了南城和北城,占了半座洋城的地盘。
至于那个陆真……
藤原斋眼底闪过一抹怨毒。
明面上不能动,过几天找个机会,暗中搞死就是了。
“行,既然杨司长开口。”藤原斋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城门内。
肖家老祖肖正言的声音,缓缓传出。
“可。”
三个名额,换肖家度过这次灭门之劫,值了。
“那就这样吧。”
杨崇武冷冷丢下一句。
轰。
庞大的暗金虚影瞬间崩碎,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窒息感,也随之荡然无存。
短暂的死寂过后。
“退了!东瀛人退兵了!”
“活下来了!!”
整个东城,瞬间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数千名武者,城墙上的护卫,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百姓,全都疯了一样地大吼大叫。
“杨司长威武!”
“多谢杨青天救命之恩!!”
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内城的方向疯狂磕头,痛哭流涕。
全城欢呼。
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吹捧、拥戴着那位只露了一面,便只手挽天倾的杨崇武。
城楼边缘。陆真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下方如潮水般退去的东瀛大军,又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怪怪的。
太顺了。东瀛人死了个皇子,折了五十多个宗师,就为了三个什么地窟的名额,就这么轻飘飘地退了?
还有那个杨崇武。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肖家老祖被逼得要拼命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三言两语,拿肖家的东西做人情,平了事,还顺理成章地收割了全城百姓的狂热民心。
陆真眼神微沉。
这洋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
洋城,肖家后院。
七叔公站在老祖肖正言身后,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
“陆真这小子,不错。是个能扛事的,心性也稳。”
肖正言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缘,没喝。
“还行。”
“气血底子不错,入化劲是大概率。真成了,在初入化劲的那批人里,也算个难缠的硬茬子。”
“可惜,这世道乱得太快,没这么多时间给他长了。”
七叔公微微一愣,没接话。
“武道技艺,一境一重天。难,难如登天。”
肖正言看着自己那双枯瘦如柴、却又莹润如玉的手掌。
“我当年,二十七岁入控境,三十一岁破化劲。四十四岁那年,踏入控境第二层,驭境。”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抹追忆。
“那时候,我觉得这天下大可去得。控境五大关,我要一一踏平。武圣之位,似乎也只是探手可得。何等雄心壮志?”
“可现在呢?”
肖正言转过头,看着七叔公。
“六十年过去了。我还在这驭境里打转。虽说有些进项,可距离那一层隔膜,还是远得看不见边。
武道领悟这东西,最是磨人,不是靠堆资源、靠拼命就能成的。”
“就像那杨崇武。”
“惊才绝艳一般的人物,二十一米的暗金法相。可他,也终究没能跨过那道坎,没能摸到第三层‘掌境’的门槛。”
“陆真三十岁入控境,在洋城这块小地方,确实算个天才。
可放眼天下,放眼内地那些守护着上‘宝地’的顶尖大宗……”
肖正言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萧索。
“那里面的妖孽,比陆真惊艳的不知凡几。层出不穷,如过江之鲫。可这二十年,你听说过有新武圣出世吗?”
“所谓天骄,不过是天道脚下的一捧黄沙。”
“这路,太长,也太窄了。”
七叔公也叹了口气。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他看着老祖消失在帘后的背影,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也凉了大半。
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天才,缺的是能走到最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