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正堂。
肖长渊和肖玉卿都没坐着,就那么在门口站着。
小冉缩在后头,一双眼珠子不停地往院门口瞄。
脚步声响了。
陆真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肖长渊和肖玉卿对视一眼,齐齐迎了上去,竟是往门口走了好几步。
“陆客卿,今日之战,惊天动地。”肖长渊拱了拱手,语气里是真带了三分敬畏,“独对千军万马,一喝而退。肖家,欠你一个天大的情分。”
肖玉卿站在一旁,那一双凤眼里亮得有些吓人,她看着陆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声说了句:“回来就好。”
陆真回了一礼。
“分内之事,族长客气了。”
入座。
肖长渊清了清嗓子,直接推过来一块紫色的玉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一万功劳。这是族里长老会一致通过的,谁也没二话。陆客卿,这是你应得的。”
陆真接过玉牌,指尖摩挲了一下。
“谢过族长。”
肖长渊摆摆手,他先是看了眼身旁坐得笔直、却指尖微颤的肖玉卿,又转过头,对着陆真意味深长地开口。
“这一万功劳,是肖家给的。但我肖长渊个人,还想再许你一个诺。”
“陆真,今日你救肖家于水火。你还有什么条件,或者……什么心愿,尽管提出来。只要肖家办得到,都可以商量。”
这意有所指的话语一出,肖玉卿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青花茶盏,指甲扣进了掌心里。父亲的意思,她太清楚了。在这乱世里,肖家需要一根新的顶梁柱,而她,或许就是那根拴住真龙的绳子。
而站在她身后的小冉。
此刻那张俏脸,也已经微微泛起了红晕。
她想起前阵子在新宅子里,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够娶上好几房姨太太”。
当时只是随口胡说。
可现在……
小冉抿了抿嘴唇,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混进了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陆客卿这等人物。
将来真要进了肖家的门,那必然是堂堂正正的正房嫡妻,是要被举族奉养的少奶奶。
而她小冉……
不过是个跟在小姐身边端茶倒水的丫头。
‘哎。’
‘想这些做什么呢。’
她自嘲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又把腰杆挺直了些。
总之,小姐这一关,是熬出来了。
只要小姐好,就比什么都强。
至于她自己嘛……
‘船到桥头自然直。’
小冉悄悄抿紧了嘴角,重新装出那副规规矩矩的丫鬟模样。
肖长渊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等着,目光在陆真和肖玉卿之间来回扫动,嘴角挂着一抹老谋深算的笑。
陆真坐在椅子上,他当然听得出肖长渊话里藏着的机锋。
什么条件,什么心愿。
就差没把‘招婿’两个字直接拍在桌上了。
但他和肖玉卿,说到底也就是同学。顶多算上点并肩作战的朋友情分。
真要扯上什么儿女情长,家族联姻,那就太过了。
他没那个心思。
陆真抬起头,迎着肖长渊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族长言重了。”
他将玉牌收进怀里,语气诚恳。
“这一万功劳,已经足够丰厚。陆某很满意,别无他求。”
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肖长渊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愕然地看着陆真,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回答。
‘没了?’
‘就这么没了?’
肖长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心里忍不住暗骂。
‘这小子,该不会是搁这儿装傻充愣,想让我这个当族长的拉下老脸,主动开口提亲吧?’
‘不可能。’
‘我肖家好歹是百年望族,底蕴深厚。能给你个台阶顺杆爬,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肖长渊端起茶杯,低头喝茶不再多言。
一旁。
肖玉卿原本紧绷的后背,在听到陆真回答的那一瞬,悄悄松懈下来。
她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闷气。
不用被当成筹码摆上台面,这自然是极好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陆真那副云淡风轻、毫不留恋的模样,她心里又隐隐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就好像,自己这堂堂肖家大小姐,在他眼里,还不如那一万点功劳来得实在。
怪怪的。
有些气闷。
站在她身后的小冉,更是急得直瞪眼。
她看着陆真那张平静的脸,恨不得冲上去敲开他的榆木脑袋。
‘木头!’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死木头!’
小冉在心里疯狂吐槽。
‘族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顺着杆子往上爬能死啊?’
‘白瞎了这么好的机会!’
她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偏过头,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茶盖磕碰瓷杯的细微脆响。
陆真没去看肖长渊略显僵硬的脸色。
“家里人还在等消息,陆某先回了。”
他随意找了个借口,拱拱手,转身跨出门槛。
出了肖家大宅。
街面上冷清。偶尔有巡逻的兵丁走过,看到他这身玄色大氅,都远远停下,眼神敬畏。
陆真拐进自家巷子。
推开院门。
院子里细微的说话声,瞬间停了。
屋檐下挂着昏黄的洋罩灯。光晕洒在院子里挤着的一大家子人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外头的广播,街头巷尾的疯传,他们早就听到了。
一个人,一把刀。
杀绝五十个宗师,喝退数万大军。
这等天桥说书人嘴里才有的事,如今活生生落在自家亲人身上。
谁敢信?
“小真……”
姐姐陆芳最先回过神,眼眶一下红了。她快步上前,手伸在半空,想摸摸弟弟有没有受伤,却又被他身上那股还没散尽的煞气震得不敢碰。
“没事,皮都没破。”陆真笑了笑,语气和平时一样。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院子里的气氛才活泛了些。
“哥!”小妹眼泪吧嗒往下掉,一把抱住他胳膊,死死不撒手。
姐夫周文景站在后头,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硬是没敢像以前那样叫一声小陆,只干巴巴挤出个笑。
婆婆更是夸张。
这精明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此刻扶着门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看着陆真的眼神,敬畏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舅舅!你太厉害了!”半大小子周明激动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角落里。
沈云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还有一丝藏在眼底的自卑。
他站得太高了。
高到让她觉得,连仰望都成了奢望。
陆真目光扫过众人。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敬畏的脸,心头微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
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安抚了家人几句,陆真转身进了自己的里屋。
“事情还没完……”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城外退兵时的一幕。
尤其是那个藤原家的大宗师,临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阴冷、毒辣,像是一条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
“东瀛人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死了皇子,又折了五十多个宗师,这可是断筋动骨的疼。
以他们的性子,怎么可能就这么捏着鼻子认了?”
“明面上,他们是被杨崇武压着退了兵,那是形势所迫。但暗地里……”陆真眼神微眯,默默道,“暗地里,绝对会下黑手。说不定,针对我的杀招,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想到这里,陆真冷哼一声。
“只要实力再上一个台阶,我就不用再缩在这方寸之地等人家上门。”
“到时候,我就以,‘无相修罗’的身份。主动出击,去斩了那几个东瀛大宗师。”
“把这洋城的水彻底搅乱!让他们焦头烂额,乱到自顾不暇……”
最后,他发出一声低笑:
“等你们自己都活不成了,我看谁还有那个闲工夫,来找我‘陆真’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