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奉天门。
赵宁一夜没睡。
从西暖阁出来时天还没亮,回府换了朝服,灌了两盏浓茶就往宫里赶。
马车碾过御道的时候,他闭着眼把今天朝会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哪些人会跳出来,跳出来说什么话,说到什么程度——
他需要让子弹飞一会儿。
百官列班。朱翊钧升座。
少年天子今天穿得极正式,翼善冠下那张脸绷得很紧,目光扫过文武两列的时候在赵宁身上停了一瞬。
赵宁没回应,垂目立在首辅的位置上,手里的象牙笏板纹丝不动。
鸿胪寺唱礼毕,例行奏报还没过完,礼科给事中周良弼已经站不住了。
“臣有本奏。”
朱翊钧的目光落过去。
赵宁没动。
周良弼从袖中抽出奏疏,声音拔得很高:“臣弹劾应天巡抚海瑞,酷烈偏执,逼迫宗亲,致代王殿下自焚于府邸——此为臣子逼死天家骨肉,国朝二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了两息。
然后像推倒了第一块牌。
户科给事中赵用贤跟上:“海瑞在南直隶清丈田亩,手段酷烈,动辄锁拿宗亲子弟,目无君上——”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台出列:“昔日海瑞上疏辱骂先帝,先帝龙体日衰,未尝不是受此贼激怒所致!今日又逼死代王,可见此人心中无君无父,留之何用?臣请下海瑞于诏狱,以正国法!”
赵宁的眼皮跳了一下。
把嘉靖的死往海瑞头上扣——
这帽子够大。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刘台身后,站在那一列的几个人表情各异。
有的义愤填膺,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在偷偷往前面看。
往前面看谁?
赵宁的余光捕捉到了——吏部侍郎杨博。
杨博面色如常,双手捧着笏板,脊背挺得笔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三个人的弹劾打开了口子,后面跟上来的就收不住了。
六部里陆续有人出列,御史台更是倾巢而出,你一言我一语,把海瑞从南直隶的政绩到二十年前的旧事翻了个底朝天。
“此人刚愎自用——”
“恃宠骄横——”
“天下宗室寒心——”
“若不严惩,朝廷威信何存——”
赵宁数了一下,前后十三个人。
终于有人把话说到了头。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御座上。
等着皇帝表态。
朱翊钧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大殿:“赵阁老以为如何?”
赵宁出列。
他没急着开口。
先把笏板收到身侧,扫了一眼殿内那十三个出列弹劾的人,目光不重,却让其中好几个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诸位说完了?”
没人接话。
“那臣说几句。”
赵宁的声音不紧不慢,“海瑞在南直隶清丈田亩,查处违制庄田,追缴侵吞税银——这些事,是朝廷的旨意,是陛下的圣命。海瑞奉旨行事,诸位弹劾海瑞,是觉得朝廷的旨意错了?”
一句话砸下来,刚才最慷慨激昂的周良弼脸色变了。
“臣不敢——弹劾的是海瑞行事手段酷烈——”
“手段酷烈?”
赵宁打断他,“代王名下万亩庄田,三成是强占民田,两成是逼死佃户后侵吞的绝户产。嘉靖三十六年代王庄田上吊死了七户人家,通共二十三条人命。这些事周给事中知不知道?”
周良弼哑了。
赵宁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向刘台:“刘御史说海瑞气死先帝。先帝驾崩时,臣就在榻前。先帝是久服丹药,五脏俱损而崩——这是太医院的脉案,白纸黑字存在内阁档库里。刘御史要不要本阁调出来给你看看?”
刘台的额头渗出汗来,嘴张了两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赵宁环视一圈,语气忽然放缓了:“但是——”
所有人的耳朵竖起来。
“海瑞行事确有不妥之处。”
赵宁转向御座,正色道,“代王虽罪证确凿,但毕竟是天家宗亲。海瑞处置过急,未给代王留足自辩之机,以致代王走上绝路——这个后果,海瑞须担责。”
朱翊钧的眉头舒展了一分。
“臣请旨,暂停海瑞一切职务,令其返回南直隶待查。清丈之事,另委专人接手。”
底下一阵窃窃私语。
弹劾的那批人面露喜色,以为赵宁服了软。
赵宁没给他们得意太久。
“但臣要把话说清楚。”
他的声音陡然加了三分力道,“对藩王违制庄田的清算,不会停。海瑞停职,不等于朝廷的政令作废。谁要是觉得扳倒一个海瑞就能保住那些脏田——”
他没把话说完。
但那半截话比说完更重。
杨博的拇指停了。
赵宁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条陈,双手呈上:“陛下,臣另有一议。”
朱翊钧接过,展开看了两行,眼睛亮了。
“宗室之困,根子在祖制过严。”
赵宁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郡王以下宗亲,禁锢封地,不得科举,不得经商,不得从军——坐吃朝廷俸禄,俸禄又年年拖欠。十万宗室,九成穷得揭不开锅。穷则生乱,这笔账不该算在哪一个人头上。”
他顿了一顿。
“臣请开宗室禁令——镇国将军以下,准许自谋生路。可读书,可应科举,可从商,可务农。不再受封地限制,愿往何处便往何处。朝廷给路,他们自己走。”
大殿里炸开了锅。
这一刀切得比处置海瑞更狠。
打压上层藩王,安抚底层宗亲——
大棒加甜枣,把那七份联名奏疏的根基直接刨了。
鲁王、益王、辽王联合底层宗亲闹事?
底层宗亲一旦有了出路,谁还跟着你们闹?
朱翊钧站起来。
“准。”
一个字,干脆利落。
少年天子的目光越过群臣,落在赵宁身上。
那目光里有信任,有默契,还有一丝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笑意。
散朝的钟声响起来。
赵宁转身往殿外走,经过杨博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余光里瞥见杨博攥着笏板的手指关节泛白。
走到奉天门外,张居正从后面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云甫,这件事——”
赵宁脚步不停,正月的冷风灌进袖口,他眯了下眼。
“不急。先让海瑞回南直隶陪陪家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刚破云层,金光打在奉天门的琉璃瓦上,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