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镇
李成梁接到蓟州的札子时,正月初八刚过。
他把那封信看了又看,仔细掂量字里行间的分量。
胡宗宪的措辞很客气,“即刻调派精锐”“持续袭扰”“不求杀伤”——每一个词都留了余地,但合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李成梁捅了篓子,现在给你一个补过的机会,别让我失望。
李成梁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他没有当即发兵。
正月的辽东,夜里能冻死人。
抚顺关外的积雪没过马腹,风从长白山那边刮过来,带着刀子一样的冰碴子。
李成梁在辽东经营这些年,比谁都清楚冬天出兵的代价——每一步都在拿人命换。
但他也清楚,这个仗不打不行。
南墩堡的事他确实在遮丑。
三百骑踩着换防空档突入,显然是有人卖了消息。
但这种事写进军报里,等于承认他李成梁治下有叛卒——
那比“换防疏忽”难听一百倍。
胡宗宪看穿了。
李成梁不意外。
能坐到九边总督那个位子上的人,哪有蠢的。
正月初十,李成梁点了一百二十骑出关。
领队的是他麾下的家丁头目查大受,三十七岁,辽阳人,跟着李成梁从把总干到千户,手底下沾过的血比喝过的酒还多。
李成梁给他的命令很简单:找到王杲的人,咬住,不放。能杀就杀,杀不了就追。追到他们跑累了、马跑瘦了、不敢再往南看一眼为止。
查大受领命出关的那天,风小了些,但天更冷。
李成梁站在抚顺关的城头上,看着那一百二十骑消失在灰白色的原野尽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消息断续续传回来。
正月十二,查大受在浑河上游发现了王杲部的马蹄印,约莫五十骑的规模,方向朝东北。
追了半日,对方察觉,拐入密林。
林中积雪太深,马进不去,查大受下令弃马步行追击,跟了三里地,遇上对方埋伏的弓手,伤了两人,撤回。
正月十五,再次咬上。
这次是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队,在苏子河边的废弃猎户棚子里歇脚。
查大受趁夜摸过去,杀了六个,其余的跑了。
缴获马匹十一匹,弓箭若干。
正月十八,追踪一支约八十骑的队伍,对方速度极快,始终保持半日的距离。
查大受追了三天三夜,马匹累毙了七匹,人也到了极限,被迫回撤补给。
李成梁坐在总兵府里听这些回报,一笔一笔记在纸上。
杀六人。
伤两人。
缴马十一匹。
跟王杲南墩堡那一刀比——
九牛一毛。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炭盆里的火烧得旺,但他的手指尖还是冰的。
不是查大受不行。
查大受已经是他手底下最能打的人了。
问题出在地形、出在天时、出在双方的机动力差距上。
王杲的人生在那片林子里,长在那片雪原上,对每一条河、每一道沟、每一片能藏人的密林都烂熟于心。
一百二十骑明军追进去,就像往水里扔石头——砸得动水面,砸不到底。
李成梁闭上眼,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胡宗宪要的是“拖住”。
拖到惊蛰。从现在到惊蛰,还有将近四十天。
四十天里,查大受这一百二十人能不能持续保持压力?
粮草够不够?
马匹的损耗撑不撑得住?
他睁开眼,叫来亲兵:“给查大受传令,不要深追。沿浑河到苏子河一线反复巡弋,遇敌即击,击后即走。三日轮换一次,回关休整补给。”
亲兵领命去了。
李成梁又坐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胡宗宪那封信,展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惊蛰前后,三镇合兵”。
三镇合兵。
宣府马芳、大同谭纶。
加上他李成梁。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成梁把信重新折好,这次没有塞回袖中,而是凑到烛火上。
纸角燃起,火舌卷过胡宗宪工整的字迹,须臾化为灰烬。
他不是不想打王杲。
南墩堡三十七条人命,有十一个是他李成梁麾下的兵。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建州不是抚顺关外那几十里地的问题。
王杲背后是整个女真诸部的暗流。
打散了王杲,还有下一个王杲。
真要犁庭扫穴,就得把建州从根子上刨了。
那得朝廷拿出真金白银来。
粮草、军饷、抚恤、封赏——每一样都是银子。
胡宗宪说得轻巧,“三镇合兵,一战而定”,但真到调兵的时候,户部那帮人批不批银子?
京城里那位赵阁老点不点头?
李成梁从来不把希望押在别人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这幅图比胡宗宪在蓟州看的那幅精细得多,建州的每一条水系、每一处山隘,都是他这些年一笔一笔标上去的。
手指点在赫图阿拉的方向。
王杲的老巢。
正月二十三,查大受送回第四份战报。
又杀了三人,缴获皮甲两副。
己方无伤亡。
但同时带回一个消息:王杲的主力已经收缩回赫图阿拉以北。
沿途哨探全部撤走,连猎户的棚子都烧了个干净。
焦土。
王杲也在等。
李成梁攥着那份战报,拇指在纸边缘摩了两下。
窗外传来校场上操练的号角声,隐约还有马嘶。
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扔,对门外候着的亲兵道:“备纸墨,我要给蓟州回信。”
笔落纸上,他只写了一句话:
“贼已北缩,袭扰如令。然虏狡善遁,非大军不可定。恳请速议合兵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