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太原的粮草还没到大同。
胡宗宪站在签押房里,把太原巡抚衙门送来的回文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措辞。
内容是车马不够、道路难行、需延期半月;
措辞客气气,把“拖”字藏在十二个“下官竭力”的褶皱里。
他把回文搁在桌上,没发火。
俞大猷坐在对面喝茶,眼睛一直盯着胡宗宪的手。
“太原府存粮多少?”
“按去年秋报,十一万石。”俞大猷放下茶盏,“够调的。”
“够调,调不动。”
胡宗宪的手停了。他拿起那张回文,翻到背面,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写完递给俞大猷。
俞大猷接过来一看:杨博。
太原巡抚是杨博的门生。粮草调不动,未必是车马的问题。
“杨博不想打这一仗?”
胡宗宪没有正面回答。
他从桌角抽出另一份公文——这是三天前京师来的邸报,上面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百官上疏,请朝廷对建州“宜抚不宜剿”。
俞大猷把邸报看完,嘴角撇了一下。
“宜抚不宜剿”——说白了就是不想让边军立功。
“这事赵阁老知道吗?”
“信已经发了。”胡宗宪说,“但等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正月二十三,离惊蛰还有四十天。
四十天,要把大同的粮草补齐、宣府的兵马调到位、辽东的前进路线勘定。
任何一个环节拖上半月,整盘棋就散了。
“走另一条路。”
俞大猷抬眼。
“不从太原走。”
胡宗宪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蓟州出发,沿边墙向西,直抵大同,“从蓟州调粮。”
俞大猷的眉头皱起来。“蓟州自己的存粮——”
“四个月的量,匀一个月给大同,够了。”
“那蓟州——”
“蓟州不动兵。”胡宗宪转过身,目光平静,“我坐镇蓟州,要什么兵。粮食拨出去,大同那边就不受太原掣肘。等开春之后,漕运一通,京师的粮补回来,前后差不了二十天。”
俞大猷没有立刻应声。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蓟州匀出一个月的粮,等于把自己的家底掏薄了。
万一这二十天的空档里出事——
蓟州就得饿着肚子守城。
“汝贞兄,这个险——”
“不冒这个险,大同的兵二月初集结不起来。集结不起来,王杲多活一个春天。多活一个春天,辽东边民多死几百人。”
胡宗宪的语气没有起伏。
但俞大猷听得出来,这几句话里每个字都是算过的。
他不再劝。
“行。粮从蓟州走,我亲自盯车队。”
“不用你去。”
胡宗宪摆了摆手,“你的差事在辽东。我让参将周国泰押运,走边墙内侧的驿道,十二天能到大同。”
他说完便回到桌前,铺纸研墨,给谭纶写信。
信不长,三百字。核心只有一句:粮草二月初五前到,届时即刻开拔,勿误。
墨迹未干,门外亲兵来报:“总督,辽东急递。”
胡宗宪搁笔。“拿进来。”
李成梁的军报。
比上次的厚——足三页纸。
胡宗宪拆开,从头看下去。前两页是战况:自正月初十起,李成梁遣麾下二百人,分四路对王杲部落进行袭扰。十三天内,大小接触七次,斩首二十六级,烧毁帐篷四十余顶,缴获马匹三十七匹。王杲本部向东北方向退却六十余里,目前龟缩在赫图阿拉以北的山谷中,暂无南下迹象。
胡宗宪把前两页递给俞大猷。
俞大猷快速扫完,点了点头。“李成梁办事还是利索。”
胡宗宪没应。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页上,脸色变了一变。
是一种极细微的警觉。
“怎么了?”
胡宗宪把第三页推过去。
俞大猷低头一看。
第三页的内容跟前两页不一样。
算不上战报,而是一份情报——
李成梁安插在建州各部的暗线回报:王杲近日频繁遣使联络海西女真叶赫部、哈达部,许以抚顺关互市分润,请两部出兵相助。
叶赫部的态度尚不明朗。
但哈达部贝勒王台——已经见了王杲的使者。
俞大猷把那页纸放回桌上,抬起头来,跟胡宗宪对视了一息。
“王杲在搬救兵。”
胡宗宪重新坐下,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
签押房里安静了大约二十息,只有窗外风卷残雪的声响。
三镇合兵打一个王杲,绰有余。
但如果王杲拉上海西女真——局面就不一样了。
叶赫、哈达两部加起来,能凑出四五千骑。
加上王杲自己的兵力,那就不是剿匪,是灭国级别的战役。
粮草、兵力、战线,全得重新计算。
“时间不够了。”俞大猷说出了胡宗宪正在想的话。
“不。”
胡宗宪的手指停住。
他抬起眼,目光里那层警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笃定。
“恰是因为他在搬救兵,才说明他怕了。怕了才要找人壮胆。找人壮胆——就需要时间谈条件。”
俞大猷咀嚼了一下这句话。
“汝贞兄的意思是——抢在他谈妥之前动手。”
胡宗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给李成梁的第二道札子——”
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低沉,语速极快,“袭扰力度加倍。不光咬王杲,把他派出去联络叶赫、哈达的使者,也给我截了。能杀则杀,不能杀,吓回去也行。”
笔锋顿了一顿。
“另外——”
他抬起头看着俞大猷。
“惊蛰等不了了。二月十二,雨水。雨水一过,大军勉强能走。你的前锋营,正月底之前必须开拔。”
俞大猷的脸上掠过一丝凝重。正月底——那是七天后。
“粮草——”
“你带五天的干粮先走。
后续辎重跟周国泰的车队一起到大同,再转运前线接应你。中间有三天的空档——”
胡宗宪搁下笔,直视俞大猷。
“这三天,你饿着也得顶住。”
俞大猷盯着胡宗宪看了两息。
然后他伸手把桌上那盏茶端起来,一口饮尽。
“行。七天够我点兵。”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
“汝贞兄,王台那边——如果他真跟王杲搅在一起——”
“王台不会。”胡宗宪的语气斩钉截铁。
俞大猷挑了挑眉。
“王台跟王杲有杀子之仇。”
胡宗宪重新拿起笔,目光已经落回面前的公文上。
“去准备吧。”
俞大猷没再多问,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一股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军报吹翻了一角。
胡宗宪伸手按住。
他盯着那页纸上“哈达部贝勒王台”几个字,手指轻轻收紧。
——不会结盟。但万一呢?
笔悬在半空,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