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
海家
消息是邻家婆子带进来的。
不是正经渠道,不是官府告示,更不是海瑞的家书。
是菜市口茶铺里传出来的闲话——
“大同代王,叫个清官给逼死了,一把火烧了自己的王府。”
王氏听见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在给福哥儿喂米糊。
勺子悬在半空,米糊滴到桌面上,她没擦。
“哪个清官?”
邻家婆子嘴一撇:“还能有哪个?你家那位海老爷呗。满南京城都传遍了,说是查代王的田亩产业,逼得代王走投无路,浇了油把自己点了。”
王氏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褪色的白,是一瞬间血从面上抽走。
她把勺子搁下,抱起福哥儿站起来,对邻家婆子说了句“劳您费心”,便往后院走。
步子还算稳,但抱着孩子的手在抖。
海母坐在后院廊下晒太阳。
正月的日头薄,老人裹着棉袄,膝上盖了一层旧毯子,眯着眼像在打盹。
王氏走近,还没开口,海母就睁了眼。
“又怎么了?”
王氏把邻家婆子的话复述了一遍。
尽量平淡,尽量不带情绪。
但说到“一把火”三个字时,嗓子还是哑了。
海母没动。
老太的眼睛盯着院里那棵枣树,干枯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残叶。
“代王?”
“是。”
“死了?”
“听说……是自焚。”
海母沉默了一阵。
王氏站在旁边,抱着福哥儿,不敢催,也不敢走。
福哥儿两岁,不懂大人的事,在娘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地玩。
王氏把他箍紧了些,孩子哼唧了两声,没哭。
“谁让他去大同的?”海母终于开口。
王氏愣了一下:“是……朝廷派的差,赵阁老点的名。”
这件事海母是知道的,全家人都知道。
但这时候问出来,就是另有深意了。
“那就不关他的事。”
海母的声音干巴巴的,“朝廷让他去查,他就查。查出来代王有罪,代王伏法。有什么可慌的。”
话说得硬。
可王氏注意到,老太太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泛了青。
“娘,他最近两个月,一封信都没寄回来……”
“没信是好事。”
海母打断她,“有信才是坏事——有信就是出了事要交代后事。没信,说明他还忙着,忙着就是没倒。”
这个道理王氏懂,但道理归道理,人心不是道理能拴住的。
她想说:可代王是宗室,是皇亲。逼死皇亲,自古以来有几个臣子能全身而退?
她想说:满南京城都在议论,有人说海瑞是忠臣,也有人说他是酷吏,更有人说——他活不过今年。
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海母已经闭上了眼,把头靠回椅背上,像是又要睡了。
但那只手,始终攥着膝上的毯角。
王氏退回前院。
海莲从屋里跑出来,十岁的丫头扎着两根辫子,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
“娘,外头是不是有人在说爹?”
王氏顿住脚步。
“我听见了。”
海莲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盯着王氏的脸不放,“说爹逼死了什么王爷。”
王氏蹲下来,把福哥儿换到左手抱,腾出右手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
“大人的事,你别听。”
“是不是真的?”
王氏没答。
海莲的嘴唇抿起来,那个表情跟海瑞一模一样——倔,认死理,不拿到答案不罢休。
“娘。”
“你爹是奉旨办差。”
王氏站起来,语气比方才稳了些,“谁让他去的,谁就得护着他。这个道理你记住。”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巷口张秀才的娘子,拎了一包糕点,说是“串门子”。
话里话外打听海瑞的近况,王氏只说“一切都好”,送走了。
另一拨是衙门里的差役,递了张帖子,说是应天巡抚衙门请海家报个平安——措辞客气,但意思王氏听得出来:官府也在关注。
海母听说巡抚衙门来了人,从后院走出来,把那帖子要过去看了一眼。
“回他们的话——海家无事,不劳挂心。”
差役走后,海母站在堂屋中间,好一阵没动。
光线从窗格子照进来,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娘,要不……我托人往大同捎封信?”王氏试探着问。
“信寄给谁?”
海母扭过头来,“寄给你男人?他在大同查抄王府,身边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封家书送过去,叫人看见了怎么说?说他心里挂着家小,手底下就会留情面?”
王氏被噎住了。
海母把帖子往桌上一放,重重地。
“等着。除了等,什么都别做。他要是没事,自然会来信。他要是——”
话到这里断了。
海母背过身,咳了两声,拖着步子往后院走。
王氏站在原地,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福哥儿在炕上翻身的窸窣声。
桌上那张巡抚衙门的帖子,被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冷气掀起一角。
王氏伸手把帖子压住——帖子下头,露出半截红色的字:兹闻。
她把帖子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方才没注意到。
字迹潦草,像是临走前被人匆匆添上去的——
“代王案已奏京师,圣意未明。”
王氏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圣意未明。
——
两章加更奉上,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最近数据有些低迷,小弟斗胆求一求免费的为爱发电,帮小弟助助力。
再次拜谢各位大大了!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