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零六天。
从北京到两广,高拱数过每一个驿站、每一条河、每一座城门洞。
冬天的官道冻得跟铁一样,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过了长江才渐渐好些。
越往南走,空气越暖。
正月中旬的肇庆府,街上的树竟还有绿意。
北边正冻死人的时候,这里的百姓穿着单衣在河边洗衣裳。
高拱掀开车帘,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
三千里路。
够一个人想通很多事了。
“大人,前面就是肇庆城了。”
随行的幕僚陈文远策马靠过来,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
高拱没应声。
他的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的田地——水田居多,沟渠纵横,但田埂上长满了杂草,不少地方撂了荒。
正月里不该是这个样子。
“城里来人了。”陈文远又报了一声。
高拱放下车帘,整了整衣冠。
三个月前离京时穿的那件狐裘大氅早就脱了,换成一件石青色的圆领常服,胸前补子是只锦鸡——正二品。
两广总督。
说好听是封疆大吏,说难听是体面地赶出京师。
高拱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云甫那小子,手段比高拱想象的要老辣得多。
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从内阁撬出去,还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人家是给你升了官。
从吏部到两广总督,品级涨了,实权……
高拱捏了捏膝盖。
算了,不想这些。
三千里路上他想了无数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在京师跟赵云甫掰手腕,他没有赢面。
那个人身后站着太后、站着司礼监、站着半个内阁,连自己一手提拔的门生都在往他那边靠。
争不过,就不争。
但不争不等于认输。
两广是个穷地方。
穷地方才有做事的余地。
税赋年年欠,海寇时不时上岸,土司三天两头闹事——朝廷不愿管、不想管、不着的烂摊子,全堆在这儿。
别人避之不及,高拱不怕。
他在翰林院磨了二十年,又在吏部管了三年人事。
他太清楚一个道理:功勋是从烂泥里刨出来的,不是在京师的衙门里坐出来的。
马车停了。
城门外乌泱站了一片人。
肇庆知府、广东布政使、按察使,连广州卫的指挥使都来了——全是三品四品的官,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笑脸堆着迎上来。
高拱下了车。
“下官肇庆知府刘安世,恭迎总督大人——”
“免了。”
高拱摆手打断那套跪拜礼,目光从一张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最后面一个穿青袍的瘦高个身上,“你是谁?”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下官广东按察佥事周邦彦,负责刑名。”
“刑名。”
高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好。你跟我的车走,路上说话。”
周邦彦愣了一下,旁边的知府刘安世脸色也变了变——总督大人刚到任,不进城、不落座、不喝茶,直接拎一个按察佥事走?
高拱没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重新上了马车,冲门口的陈文远说了句:“进城,去总督衙门。路上让周佥事跟我说两广这两年的积案。”
陈文远应了。
车帘落下,马车重新动起来。
周邦彦被塞进了后面一辆车里,隔着帘子,高拱的声音传过来:“积压多少年没结的案子?”
“回大人……小案件,积压的约有三百余件。”
“三百件”
高拱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颠簸让他的肩膀一下一撞着木板。
三百件积案。
说明地方官不干事,或者干不了事。
不干事的可以换,干不了的——要看是能力问题还是有人拦着。
“最久的一桩是哪年的?”
“嘉靖三十六年。一桩命案,涉及当地土司与卫所军户的田产纠纷——”
“停。”
高拱睁开眼,“土司和卫所。”
“是。”
高拱没再问下去。
他把这个信息咽下去了,留着慢慢嚼。
车队进了肇庆城。
街面上比官道两边的荒田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铺子开着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门板紧闭。
码头上倒是热闹——南来北往的货船挤在一起,扛货的苦力光着膀子在正月的日头下干活。
穷地方的钱,全在水上。
高拱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条。
总督衙门在城北,是原来的旧布政使司改的,院子不大,正堂勉强够气派。
高拱下了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匾额上“两广总督部院”。
漆是新刷的,墨迹还没干透。
刘安世凑上来:“大人一路辛苦,府里已经备好了——”
“把两广三年内的赋税册子、卫所兵员簿、海防图全给我调过来。”
高拱头也不回地往里走,“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刘安世的笑容僵了一瞬。
“大人,这些册子分散在各司各衙……”
“那就今晚连夜调。”
高拱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气,也没有客套。
是一个在朝堂上厮杀了二十多年的人看向一个地方官的目光——平静,冷硬,不容讨价还价。
刘安世的脊背不由自主直了直:“下官……这就去办。”
高拱转回头,继续往正堂走。
陈文远跟在后面,压低声音:“东翁,第一天就这么急?”
高拱的脚步没停。
正月的阳光打在他肩头,把石青色的官袍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三千里路我已经等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再多等一天,我都嫌慢。”
正堂的门开了。
阳光涌进去,照亮了空荡荡的公案和积了灰的椅子。
高拱跨过门槛,在那把椅子前站住。
他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公案上——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公文,没有印信,没有笔墨。
什么都没有。
一切从零开始。
高拱伸手,把椅子上的灰拂了拂,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很久没承过人的重量。
院子外面,刘安世正对着一群属官低声吩咐着什么,表情已经不是方才迎接时的笑脸了。
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凑到他耳边:“府台,这位新总督……”
刘安世往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洞里,高拱的身影端坐在公案后面,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一卷文书,大概是路上自己带的。
“来真的。”
刘安世吐出三个字,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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