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总兵府。
一封急递从京师来,黄纸红封,驿马跑死了两匹才赶到。
谭纶拆开看了,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把公文折好,搁在桌上,对门外的亲兵说了句:“去请海大人来。”
亲兵走后,谭纶坐着没动。
他拿起茶盏又放下,最后伸手把桌上那份公文又展开看了一遍。
吏部行文,措辞客气——
“查代王一案尚有未明之处,着巡按御史海瑞即刻停职,返南直隶待查。”
停职待查。
多少官员栽在这四个字上,停着停着就停没了,再没人提起。
但海瑞不是别人。
谭纶把公文再次合上。
他跟海瑞共事大半年,对这个人的脾气摸得透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认死理认到骨头里。
全天下的官员怕免官,唯独海瑞不怕。
海瑞怕的是另一件事。
怕自己做的事没有意义。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急不缓。
谭纶站起身,走到门口。
海瑞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戴官帽,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
正月的大同冷得刺骨,他身上那件棉袍明显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谭总兵。”
“刚峰兄,进来坐。”
海瑞跨进门,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份公文,什么都没问。
他在客椅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谭纶没绕弯子:“京里来了文书。”
“我猜到了。”
海瑞的声音平静,“代王的事,总要有人担这个名。”
谭纶把公文推过去。
海瑞接过,展开看了一遍,速度很快,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看完,他把公文原样折好,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动身?”谭纶问。
“明早。”
谭纶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代王自焚的事闹了快两个月。
弹劾海瑞的奏疏在京里堆了一尺多高,什么“逼死宗亲”“酷吏横行”的帽子一顶接一顶往上扣。
赵宁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压住——
或者说,不能再压。
这个结果,谭纶不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海瑞的反应。
换作从前的海瑞,被免了官,不会这么安静。
他会上疏,会据理力争,会把满朝文武骂个遍,哪怕对手是内阁首辅也一样。
但今天,海瑞只说了一个“明早”。
“刚峰兄,”谭纶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不打算上疏?”
海瑞抬眼看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
“上疏说什么?说代王该死?”
海瑞摇了摇头,“他确实该死。但一个活人烧成了灰,总要有个交代。朝廷需要这个交代,百姓需要,宗室更需要。”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赵阁老让我回南直隶,不是贬我。”
谭纶没接话。
海瑞继续说:“辽东要打仗,朝廷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宗室的事拖住。我走了,这件事就算有了句号。朝廷可以腾出手来办正事。”
“你倒替他想得周全。”谭纶的语气里有几分复杂。
海瑞沉默了一息。
火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意在屋里慢慢散开。
“以前我不理解他。”
海瑞开口,声音放低了些,“觉得他做事没有章法,该杀的不杀,该罚的不罚,一味和稀泥。”
谭纶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打断。
“后来在大同待久了,见的事多了,才慢慢看明白一件事——他不是不杀,是在等。等到刀子落下去能一刀毙命的时候,才动手。代王的事,我查的没错,但时机不对。这一点,是我的过失。”
这番话从海瑞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稀奇。
谭纶放下茶盏,认真看了他一眼:“刚峰兄,你变了。”
海瑞没否认。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大同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要落雪。
“人不能只认一个死理。”
海瑞说,“理是对的,但用错了时候,对的也变成错的。这道理我花了四十年才想通——也不算晚。”
谭纶忽然笑了一声:“既如此,今晚我设一桌酒,给你践行。”
“不必。”
海瑞直接拒了,“两碗米饭,一碟咸菜,吃顿便饭就行。你是总兵,辽东的事还等着你调度,没工夫陪我喝酒。”
谭纶张了张嘴,到底没坚持。
他太了解海瑞了。
这个人一辈子不收礼、不赴宴、不沾半点多余的东西。
停职也好,复起也好,他还是那个海瑞。
变的是认知,不变的是骨头。
当晚,两人在总兵府后院的小厅里吃了顿饭。
没有酒,没有排场。两碗饭,四碟小菜,一壶热茶。
谭纶夹了块盐水豆腐,嚼了两下咽了:“到了南直隶,安心住着。赵阁老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海瑞筷子不停:“我知道。”
饭后,海瑞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谭纶一眼。
“子理兄,辽东的仗,替我好打。”
谭纶站在桌边,冲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海瑞收拾完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
一个旧书箱,一卷铺盖,半箱书。连件像样的大氅都没有。
他走出客房时,总兵府的校场上已经列了一队人马。
一百二十名亲卫,全副甲胄,骑马执刀,在晨雾里排成两列,人马无声。
海瑞脚步顿住。
谭纶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冲他举了举。
“大同到南直隶,两千里路。路上不太平,我不放心。”谭纶把姜汤递过来,“喝了再走。”
海瑞没推辞。他接过碗,仰头喝尽,把碗放回谭纶手里。
“多了。”海瑞看着那一百二十人,皱眉,“十个人足够。”
“我的兵,我做主。”
谭纶的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走吧,别耽误行程。”
海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翻身上了那匹瘦马,直起腰背,目视前方。
亲卫队列起动,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声音沉闷而整齐。
晨雾未散,城门洞开。
海瑞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光线尽头时,谭纶还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手里那只空碗,边缘还冒着一缕残余的热气。
校场另一头,谭纶的副将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份塘报:“总兵,蓟州急递——辽东前线的军粮已经上路了。”
谭纶收回目光,转过身。
他看了那份塘报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说一个人,认了一辈子的死理,突然有一天想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副将愣住,没答上来。
谭纶没等他回答,径直往回走。
靴子踩在石板上,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城门外,一百二十骑的队伍渐行渐远,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缓缓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