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图阿拉以北六十里,古勒寨。
王杲蹲在火堆前,用一根烧焦的木棍拨弄着灰烬。
帐外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牛皮帐壁上,沙沙作响。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不是冷的问题。
女真人不怕冷。
是李成梁那条疯狗,每隔两三天就派小股骑兵摸到他的外围哨卡,杀几个人,烧几座帐篷,然后消失在林子里。
不打大仗。
就是咬你。
一口一口地咬。
半个月前他还有信心。
赫图阿拉周围百里的山林沟壑他闭着眼都能走,明军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但现在不一样了。
哨骑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坏——蓟州方向在调兵,广宁方面在囤粮,连朝鲜那边都在往鸭绿江口增设烽火台。
这不是打一仗的架势。
这是要灭族。
帐帘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他的长子阿台搓着手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马汗味。
“叶赫那边回话了。”
王杲没抬头:“怎么说。”
“清佳砮答应出兵。”
阿台顿了一下,“但他要古勒河以东的三处貂场,还有开原互市的分润——每年三成。”
三处貂场。
三成分润。
王杲的手停了一息。
那根木棍在灰烬里戳出一个深坑。
“给他。”
阿台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三处貂场是建州右卫最肥的产业,每年换回来的铁器、布匹足够养活两千勇士。
三成互市分润更不必说——
那是王杲花了十年功夫、杀了三个部落头人才垄断下来的。
“我说给他。”
王杲的声音没有起伏,“都给他。”
阿台咬了下后槽牙:“父亲,清佳砮的胃口——”
“他的胃口再大,能有明人的胃口大?”
王杲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他今年五十三岁了,关节在冬天总是疼。
“哈达呢?”
阿台的脸色难看起来:“王台还是那句话。说建州的事跟哈达无关。”
王杲没说话。
他走到帐壁边,掀开一角牛皮往外看。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
王台不帮。
意料之中。
自己当年杀了他父亲塔兰巴,割了头颅送给土默特换马匹。
这笔账王台记了二十年。
现在有人替他报仇,他巴不得坐山观虎斗。
王杲放下帐帘,转过身。
“再派人去哈达。”
阿台皱眉:“父亲,王台不会——”
“不找王台。找他儿子扈尔干。”
王杲走回火堆边坐下,“告诉扈尔干,明人打完建州,下一个就是哈达。唇亡齿寒的道理,他那个老子装不懂,做儿子的不能不懂。”
阿台应了一声,又问:“扈尔干要是也不答应呢?”
火光映在王杲的脸上,沟壑分明。
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好一会儿没开口。
“那就告诉他——我手里有他父亲当年私通俺答汗的信。明人若是知道了这件事……”
阿台的呼吸顿了顿。
那封信是真是假,阿台不知道。
但他清楚,在这种时候,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我明日一早就动身。”
阿台退出帐篷后,王杲独自坐在火堆前,一动不动。
风声呼啸。
帐外有巡哨换班的脚步踩过冻硬的雪地,咯吱咯吱。
他把那根木棍扔进火里,看着它慢慢被吞没。
南墩堡。
一切都是从南墩堡开始的。
当时他觉得那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劫掠。
边境上的小堡垒,守军不过百人,抢一批铁器和粮食就走。
女真各部谁没干过这种事?
但他没想到这次大明的反应会这么大。
不是一封措辞严厉的文书。
不是增派几百个边军做样子。
是集结三镇的兵。
是胡宗宪亲自坐镇蓟州。
是李成梁那种不要命的打法。
这帮汉人疯了。
王杲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去年秋天,一个从漠北逃回来的蒙古商人在开原互市上喝醉了酒,跟人吹嘘自己见过戚继光的大军。
“像蚂蚁一样多。”
那个蒙古人说话时眼珠子里全是恐惧,“不,蚂蚁还会乱跑。他们不会。他们连杀人都整齐齐的。”
当时王杲在边上听着,一笑而过。
蒙古人被打怕了,夸大其词罢了。
现在想来,那个蒙古人的恐惧是真的。
土默特的铁骑被打散了。
鄂尔多斯的残部被编入了什么“西征军”,替大明去更远的地方打仗。
草原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万户,现在一个一个地跪在长城脚下,领大明的粮饷,替大明卖命。
他们还有卖命的机会。
王杲握了握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自己呢?
建州右卫若是被打散了——
他不敢想。
大明不需要一个杀过边军、烧过堡垒的女真首领去“效力”。
他连投降的资格都没有。
赫图阿拉的山再高,林子再密,能挡得住几万明军的合围?
帐外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很快又起来了,比先前更猛。
火堆里的余烬被吹得四散,有几颗落在王杲的靴子上,他没有拂去。
当初为什么要去抢南墩堡?
哪怕是去抢乌拉、去打辉发,哪怕跟任何一个女真部落开战,都不会招来这样的灾祸。
偏偏他选了最不该碰的那一个。
大明。
火堆暗下去。
帐篷里的温度迅速降低,王杲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旷野里的回音拉得很长。
王杲站起身,走到自己的铠甲架前。
那副镶铁棉甲挂在木架上,胸前还有上次交战时被箭矢划出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手指很凉。
铁片更凉。
帐帘外,他的亲卫头目低声问了一句:“贝勒,要添柴吗?”
王杲没答话。
他的手停在铠甲上,目光穿过帐篷昏暗的空间,落在角落里那面从南墩堡抢回来的明军旗帜上。
旗帜上的“明”字在黑暗里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