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回到兵部值房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没坐下,站在桌前把胡宗宪那封信的内容默写了一遍。
雨水前动兵。
粮草二月初五前到。
王杲联络海西。
三句话,三根绳子,每一根都系在辽东几万条人命上。
他把默写的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铜盆里,才开口叫人。
“传武选司郎中陶大顺,即刻来见。”
书吏应声去了。
张居正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提笔写了八个字——辽东军需,特事特办。
盖上兵部关防,搁在桌角晾干。
这是他今天要签发的第一道公文。
不会是最后一道。
陶大顺进来的时候,张居正已经把辽东方面近三个月的军报按时间排好了,摊在桌面上。
“坐。”
陶大顺没坐。他盯着桌上那些军报,眉头拧起来。
“阁老,出什么事了?”
“蓟州的火药储量,你上个月报上来多少?”
“六千斤。”陶大顺答得快。
“够打多久?”
陶大顺愣了一息:“……看怎么打。若是守城,三个月绑有余。若是野战——”
“野战。”张居正的笔没停,在一张纸上勾画着什么,“犁庭扫穴那种打法。”
陶大顺的脸色变了。
“不够。”
他咽了口唾沫,“远不够。至少还要再拨八千斤,这还是保守估算——”
“写个条陈。”
张居正把笔搁下,抬头看他,“今天午时之前送到我案上。火药、箭矢、甲胄、马匹草料,辽东前线所有消耗,按三个月的量重新核算。”
“三个月?”陶大顺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嫌多?”
“不是嫌多,是工部那边——”
“工部的事我来协调。你只管算你的账。”
陶大顺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张居正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上。
那不是什么正式公文,是他自己画的一张补给线路图。
从蓟州到辽东,沿途每一个驿站、每一座粮仓的位置,他全标了出来。
中间有三处空白——那是他不确定的地方。
不确定,就意味着风险。
他把图纸折起来,收进袖中。这东西不能留在桌面上。
同一个早晨,户部。
赵贞吉坐在公座上,面前站着一排人。
户部左侍郎杨巍、右侍郎王国光、山东清吏司郎中孙鑨、漕运主事何守智。
四个人被从各处叫来,有的袍子都没换,有的连早饭都没吃。
赵贞吉没给他们坐的机会。
“从今天起,户部进入战时调度。”
他的声音不高,但公房里没人敢走神,“所有涉及辽东前线的钱粮调拨,不走常规流程。我签字即发,日清日结。”
王国光皱了下眉:“部堂,这不合规制——”
“规制?”
赵贞吉抬起眼皮看他,“你去跟赵阁老讲规制。”
王国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赵贞吉从桌上拿起一份清单,是他散会后在轿子里就开始拟的。
“杨巍。”
“在。”
“漕粮开春后第一批运力,全部征调给蓟州。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二十天之内,蓟州的粮仓不能见底。”
杨巍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部堂,漕运还没开——”
“没开就催。催不动就走陆路。”
赵贞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赵阁老的原话——走不了水路就走旱路,走不了官道就征民车。你自己掂量。”
杨巍不说话了。
他在户部干了七年,从没见赵贞吉用这种口气说话。
这位尚书素来温吞,能拖就拖,能商量就商量。
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不,不是换了个人。
是被人逼的。
杨巍心里明白——
能把赵贞吉逼成这样的,整个大明只有一个人。
“何守智。”
“在!”
“漕运沿线各州府的存粮数目,今天之内报给我。有一个数对不上,你自己去跟赵阁老解释。”
何守智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拱手应了,转身就走。
赵贞吉看着几个人鱼贯而出,靠回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桌上那盏茶早就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一百万两。
赵宁今天早上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市舶司的银子划了过来。
那笔钱张居正看着,本来是留给浙江船厂的。
说挪就挪了。
赵贞吉把茶盏放下,盯着桌面出了会儿神。
辽东要打,浙江的船还在造,南京的一条鞭法要推,市舶司要扩……
哪一件都是吞金的窟窿,他全要。
偏偏每一件都在往前走。
赵贞吉想起今天早上值房里的最后那句话——
军法处置。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赵云甫的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笃定。
那种笃定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心悸。
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工部那边,袁炜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
散会回来的路上,他在轿子里就把军器局、营缮司、都水司三个衙门的主官全点了名。
等他到工部坐定,三个人已经候在门外了。
袁炜没废话,直接把任务劈下去——
军器局:火药、兵刃、铠甲,按兵部核算的量备齐。
缺人就从各省工匠中调。
营缮司:辽东前线工事所需的器材木料,走急递铺发往蓟州。
都水司:配合户部,保障漕运沿线水道畅通,若有堵塞,不必报批,先疏后奏。
三个人面相觑。
都水司郎中最先反应过来:“部堂,先疏后奏……这个口子一开——”
“开了。”
袁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要是怕担责,现在就把乌纱摘了放桌上,我另找人。”
那郎中闭了嘴,低头领命退出。
袁炜坐在空荡的公房里,把双手平放在膝上。
十指微发僵。
军法处置。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窗外传来书吏们跑动的脚步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战鼓的前奏。
整座京城,像一台沉睡了整个冬天的机器,在这个早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拧紧了发条。
齿轮开始转动。
咬合声里带着铁与摩擦的涩响。
午时刚过,六部的落实方案陆续送到内阁值房。
赵宁一份一份翻过去,偶尔提笔在边角处批一两个字。
桌上的六安瓜片换了三泡,他没喝几口。
小厮在门外探了个头:“阁老,该用午饭了。”
赵宁头没抬:“把饭端进来。”
小厮端着托盘进来,把饭菜摆在桌角空出的一小块地方。
他瞥了一眼桌面上那些摊开的公文,没敢多看,退到门边站着。
赵宁左手翻公文,右手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尝都没尝出什么味道。
他的目光停在袁炜报上来的那份方案上——
火药储量缺口比预估的还大。
军器局现有的工匠日夜赶工,也要到二月底才能补齐。
来不及。
赵宁搁下筷子,在方案上写了一行字:调南京兵仗局匠人北上,即刻启程。
写完,他把方案合上,拿起下一份。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