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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战备状态!

    张居正回到兵部值房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没坐下,站在桌前把胡宗宪那封信的内容默写了一遍。

    雨水前动兵。

    粮草二月初五前到。

    王杲联络海西。

    三句话,三根绳子,每一根都系在辽东几万条人命上。

    他把默写的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铜盆里,才开口叫人。

    “传武选司郎中陶大顺,即刻来见。”

    书吏应声去了。

    张居正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提笔写了八个字——辽东军需,特事特办。

    盖上兵部关防,搁在桌角晾干。

    这是他今天要签发的第一道公文。

    不会是最后一道。

    陶大顺进来的时候,张居正已经把辽东方面近三个月的军报按时间排好了,摊在桌面上。

    “坐。”

    陶大顺没坐。他盯着桌上那些军报,眉头拧起来。

    “阁老,出什么事了?”

    “蓟州的火药储量,你上个月报上来多少?”

    “六千斤。”陶大顺答得快。

    “够打多久?”

    陶大顺愣了一息:“……看怎么打。若是守城,三个月绑有余。若是野战——”

    “野战。”张居正的笔没停,在一张纸上勾画着什么,“犁庭扫穴那种打法。”

    陶大顺的脸色变了。

    “不够。”

    他咽了口唾沫,“远不够。至少还要再拨八千斤,这还是保守估算——”

    “写个条陈。”

    张居正把笔搁下,抬头看他,“今天午时之前送到我案上。火药、箭矢、甲胄、马匹草料,辽东前线所有消耗,按三个月的量重新核算。”

    “三个月?”陶大顺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嫌多?”

    “不是嫌多,是工部那边——”

    “工部的事我来协调。你只管算你的账。”

    陶大顺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张居正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上。

    那不是什么正式公文,是他自己画的一张补给线路图。

    从蓟州到辽东,沿途每一个驿站、每一座粮仓的位置,他全标了出来。

    中间有三处空白——那是他不确定的地方。

    不确定,就意味着风险。

    他把图纸折起来,收进袖中。这东西不能留在桌面上。

    同一个早晨,户部。

    赵贞吉坐在公座上,面前站着一排人。

    户部左侍郎杨巍、右侍郎王国光、山东清吏司郎中孙鑨、漕运主事何守智。

    四个人被从各处叫来,有的袍子都没换,有的连早饭都没吃。

    赵贞吉没给他们坐的机会。

    “从今天起,户部进入战时调度。”

    他的声音不高,但公房里没人敢走神,“所有涉及辽东前线的钱粮调拨,不走常规流程。我签字即发,日清日结。”

    王国光皱了下眉:“部堂,这不合规制——”

    “规制?”

    赵贞吉抬起眼皮看他,“你去跟赵阁老讲规制。”

    王国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赵贞吉从桌上拿起一份清单,是他散会后在轿子里就开始拟的。

    “杨巍。”

    “在。”

    “漕粮开春后第一批运力,全部征调给蓟州。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二十天之内,蓟州的粮仓不能见底。”

    杨巍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部堂,漕运还没开——”

    “没开就催。催不动就走陆路。”

    赵贞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赵阁老的原话——走不了水路就走旱路,走不了官道就征民车。你自己掂量。”

    杨巍不说话了。

    他在户部干了七年,从没见赵贞吉用这种口气说话。

    这位尚书素来温吞,能拖就拖,能商量就商量。

    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不,不是换了个人。

    是被人逼的。

    杨巍心里明白——

    能把赵贞吉逼成这样的,整个大明只有一个人。

    “何守智。”

    “在!”

    “漕运沿线各州府的存粮数目,今天之内报给我。有一个数对不上,你自己去跟赵阁老解释。”

    何守智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拱手应了,转身就走。

    赵贞吉看着几个人鱼贯而出,靠回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桌上那盏茶早就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一百万两。

    赵宁今天早上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市舶司的银子划了过来。

    那笔钱张居正看着,本来是留给浙江船厂的。

    说挪就挪了。

    赵贞吉把茶盏放下,盯着桌面出了会儿神。

    辽东要打,浙江的船还在造,南京的一条鞭法要推,市舶司要扩……

    哪一件都是吞金的窟窿,他全要。

    偏偏每一件都在往前走。

    赵贞吉想起今天早上值房里的最后那句话——

    军法处置。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赵云甫的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笃定。

    那种笃定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心悸。

    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工部那边,袁炜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

    散会回来的路上,他在轿子里就把军器局、营缮司、都水司三个衙门的主官全点了名。

    等他到工部坐定,三个人已经候在门外了。

    袁炜没废话,直接把任务劈下去——

    军器局:火药、兵刃、铠甲,按兵部核算的量备齐。

    缺人就从各省工匠中调。

    营缮司:辽东前线工事所需的器材木料,走急递铺发往蓟州。

    都水司:配合户部,保障漕运沿线水道畅通,若有堵塞,不必报批,先疏后奏。

    三个人面相觑。

    都水司郎中最先反应过来:“部堂,先疏后奏……这个口子一开——”

    “开了。”

    袁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要是怕担责,现在就把乌纱摘了放桌上,我另找人。”

    那郎中闭了嘴,低头领命退出。

    袁炜坐在空荡的公房里,把双手平放在膝上。

    十指微发僵。

    军法处置。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窗外传来书吏们跑动的脚步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战鼓的前奏。

    整座京城,像一台沉睡了整个冬天的机器,在这个早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拧紧了发条。

    齿轮开始转动。

    咬合声里带着铁与摩擦的涩响。

    午时刚过,六部的落实方案陆续送到内阁值房。

    赵宁一份一份翻过去,偶尔提笔在边角处批一两个字。

    桌上的六安瓜片换了三泡,他没喝几口。

    小厮在门外探了个头:“阁老,该用午饭了。”

    赵宁头没抬:“把饭端进来。”

    小厮端着托盘进来,把饭菜摆在桌角空出的一小块地方。

    他瞥了一眼桌面上那些摊开的公文,没敢多看,退到门边站着。

    赵宁左手翻公文,右手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尝都没尝出什么味道。

    他的目光停在袁炜报上来的那份方案上——

    火药储量缺口比预估的还大。

    军器局现有的工匠日夜赶工,也要到二月底才能补齐。

    来不及。

    赵宁搁下筷子,在方案上写了一行字:调南京兵仗局匠人北上,即刻启程。

    写完,他把方案合上,拿起下一份。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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