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的信是正月二十五到的京师。
八百里加急,驿卒换了四匹马,两天两夜没合眼。
赵宁拆开火漆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值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胡宗宪的字迹一如既往——瘦硬,笔画间距极窄,像刀刻的。
赵宁从头看到尾,目光在“王杲遣使联络海西”那句上停了三息,又回到最后一行:
雨水前动兵,粮草二月初五前到,请阁老总理后方诸事,勿令前线掣肘。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封套。
没有犹豫。
胡宗宪要提前打,那就提前打。
这一仗本来就是他力排众议推到御前的——三镇合兵、犁庭扫穴,一劳永逸解决建州之患。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王杲现在到处找人搭伙,恰说明正面他扛不住。
时间窗口就这么大。
错过了,再想打,朝里那帮人又要跳出来喊“宜抚不宜剿”。
赵宁搁下封套,对门外道:“去请赵阁老、张阁老、陈阁老、袁阁老,立刻到值房来。”
小厮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赵宁站起身,走到值房东墙那张舆图前。
九边的山川关隘他早已烂熟于胸,此刻视线落在辽东——从大同到宣府到蓟州再到辽东,一条漫长的补给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任何一个环节断掉,前面的兵就成了孤军。
他把视线收回来,回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入口已经泛苦,他没在意。
不到一刻钟,赵贞吉穿着棉袍急匆匆进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见赵宁已经坐在那儿,拱了拱手:“云甫,这么早——”
“坐。等人齐了一起说。”
赵贞吉“哦”了一声,在左首坐下,拿过旁边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
他没问什么事。
赵宁这个时辰喊人,不会是小事。
张居正第二个到。
他进门的时候衣冠齐整,看不出任何仓促的痕迹。
他跟赵贞吉点了个头,在右首落座,目光扫了一眼赵宁桌上那个带火漆的封套。
陈以勤、袁炜前后脚进来。
四个人坐齐,赵宁没有寒暄。
“胡汝贞的信,昨夜到的。”
他把封套推到桌中间,“传着看。”
赵贞吉离得最近,先拿起来抽出信纸展开。
张居正侧过身,目光也落在上面。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赵贞吉看完,脸上那层倦意褪了,表情变得凝重。
他把信递给陈以勤,没说话。
张居正倒是先开了口:“提前到雨水动兵……粮草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赵宁的声音不高,但值房里四个人都听得清楚楚。“胡汝贞在前面把命豁出去了——蓟州的存粮匀给大同,中间有二十天的空档。他赌漕运能在开春后补上。这个赌,他敢下。后方的事,我们没有理由办不成。”
陈以勤看完信,递给袁炜,轻声道:“王杲联络海西女真……这个变数不小。”
“所以才要抢时间。”
赵宁的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从今日起,辽东战事进入战时状态。所有环节,兵部、户部、工部、各省督抚,但凡涉及前线军需的,一律特事特办,不得有半日拖延。”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扫过,最后落在赵贞吉身上。
“孟静兄。”
赵贞吉抬起头。
“你是户部尚书。粮草的事,我只跟你要结果。”
赵贞吉放下茶盏,正色道:“太原的粮——”
“太原的事胡汝贞自己解决了,走蓟州调拨。”
赵宁打断他,“但漕运一通,京师补给蓟州的粮,二十天之内必须到位。这是底线。”
赵贞吉沉吟了一息:“漕运要看天时,若是开春晚——”
“那就走陆路。”
赵宁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走不了水路就走旱路,走不了官道就征民车。总之二十天,蓟州的粮不能断。”
赵贞吉没再说话。
他不是不能办,而是这么大动静,户部上下要转起来,银子也要跟上。
赵宁看出了他的犹疑。
“银子从太仓支。”
他一句话堵上了。“我跟司礼监打过招呼,冯保那边不会卡。你只管调度,账目走急支程序。”
赵贞吉点了点头。
赵宁又转向张居正:“叔大。”
“在。”
“市舶司去年的关税银还有多少在账上?”
张居正不假思索:“二百四十七万两,拨了一百三十万给浙江水师,余一百十七万。”
“留十七万做周转,剩下一百万划给户部,专项用于辽东军需。”
张居正没有异议,只应了一个“好”字。
他心里清楚,这笔钱赵宁本来打算留到下半年扩建船厂用的。
现在提前挪了,说明辽东这一仗在赵宁心里的分量。
陈以勤和袁炜对视一眼。
陈以勤主动道:“吏部这边,若有地方官员贻误军机——”
“记着就行。”
赵宁抬手止住他,“等仗打完了再算账。现在不是清理门户的时候。”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在座四人。
“最后一句话,我只说一遍。”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早朝散班的脚步声。
“前方将士在关外拿命去拼。后方但凡有一个人、一个衙门、一粒粮食出了差池——”
赵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耳语,“不管他是谁的门生,不管他在哪个部堂任事,军法处置。”
四个字落下来,值房里的温度像是又冷了一层。
赵贞吉端茶的手顿了顿。
张居正垂下眼帘。
陈以勤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寸。
袁炜则是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膝上的袍摆。
没人接话。也不需要接话。
赵宁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坐回去,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各部的落实方案,今天内报到我这里。散了吧。”
四人起身,依次拱手退出。
张居正走在最后。
他跨出门槛之前,回头看了赵宁一眼。
赵宁已经低下头,在胡宗宪那封信的背面写着什么。
笔走得很快,像是早已想好了每一个字。
张居正收回目光,迈出门去。
晨光从值房的窗棂间透进来,落在赵宁的手背上。
他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遍。
是给胡宗宪的回信。只有八个字——
粮饷无虞,放手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