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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玩儿什么聊斋啊!

    深水湾娄家别墅,入夜海风漫入院落。

    带着咸湿的潮气,卷动花圃里的花叶。

    整栋宅子灯火通明,内外却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氛。

    前厅客厅,静得落针可闻,处处藏着算计。

    后院花坛,少女笑语不断,一派松弛自在。

    娄国栋端坐在主位真皮沙发上,神色平淡,不动声色。

    对面落座的冼登奎,一身藏青暗纹长衫,颇有气度,半点不见逃难者的局促与慌张。

    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下耷,看人时总似笑非笑,眼底裹着数十年黑白两道磨出来的油滑城府。

    这货可是北平城洪门中层,游走官商、江湖、特务三方。

    周旋各方势力几十年,是实打实浸在人情利益里的老狐狸。

    就算被娄国栋几句话戳破表层说辞,脸上也无半分慌乱。

    反倒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姿态从容,仿佛被看穿的人不是自己。

    外人瞧着,只当是多年老友重逢闲谈。

    只有二人心里清楚,彼此相交数十年,从头到尾,不能说没有交情,但更多的却从来都是利益。

    谭雅丽轻步走入客厅,双手端着茶盘,盘上有两只白瓷盖碗。

    步履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热茶轻轻搁在两人中间的梨花木茶几上,水汽袅袅往上飘。

    奉完茶水,她不多停留,微微欠身示意。

    “二位慢聊,我去厨房看看晚餐。”

    “有劳弟妹了。”冼登奎笑道。

    “太客气了,你们聊。”

    谭雅丽说完便转身退开,绝不偷听男人之间的私话,恪守当家夫人的本分。

    她以前只是姨太太,大太太没了之后才顺势上的位。

    越是这样,这位越是不会乱来。

    好不容易上了位,儿子女儿将来都有出头之日。

    这个时候乱来,那不是自毁前程吗?

    后院的嬉闹声,断断续续顺着敞开的落地窗飘进客厅。

    娄晓娥眼下年纪尚小,心性单纯天真。

    今日见到冼登奎带来的女儿,一下子就凑到一处玩耍。

    娄国栋目光下意识往窗外扫了一眼。

    冼登奎一看,顿时笑道:

    “我这次可是带着女儿一起来的。”

    “八万!来见见你娄叔。”

    听到父亲的呼唤,冼怡连忙来到客厅。

    “娄叔叔,好久不见了。”

    “确实有段时间没见,八万是越长越水灵了啊。”娄国栋笑着打量眼前的姑娘。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身洋装剪裁得体,没有昂贵珠宝点缀,朴素干净。

    长相算不上惊为天人的顶尖绝色,却生得匀称耐看。

    鹅蛋脸型,鼻梁秀气,一双眼干净透亮,安静站在花丛旁时,温婉柔和,自带大家闺秀的体面。

    只是寻常细看便能察觉,她身上没有寻常娇养小姐的懵懂娇气。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打理生意练出来的利落沉稳,算账、盘货、对接客商的痕迹,全都刻在言行举止里。

    旁人只知她是冼登奎独女,却少有人清楚,这姑娘从小跟着父亲打理铺面、仓库、南北货生意。

    耳濡目染之下,算账、盘账、谈价钱、把控货源样样精通,是难得的经商好手,冼登奎名下大半商铺账目,常年都是她亲手打理。

    至于八万,是冼怡的小名。

    娄国栋能叫这个小名,足以证明跟冼家的交情的确不算浅。

    “晓娥,带着你洗怡姐姐去转转,一会儿回来吃饭。”娄国栋说道。

    “知道啦。”娄晓娥天真烂漫地应了一声,然后伸手拉住冼怡。

    “姐姐,我带你去后花完再转转。”

    “好嘞。”冼怡知道自己父亲跟娄国栋有话要谈,应了一声就跟着离开了。

    娄国栋看着少女和自家女儿说笑打闹的模样,心底暗自盘算。

    对方模样周正,性子沉稳,又精通商事,是难得的好姑娘。

    若是往后冼登奎真心归顺,踏踏实实做事,倒可以寻个合适机会,把对方引荐给王明昊,也算一桩美事。

    就算不能收进门去,也能帮着少爷分担一些事情,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心底念头转瞬收起,娄国栋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对面的冼登奎身上。

    客厅里长久沉默,最终还是混迹江湖半生的冼登奎率先开口。

    他放下手中茶碗,指节轻轻敲了敲茶几边缘,唇角挂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江湖气十足,说话不绕小弯,却句句留后手。

    “老娄,咱们北平相交这么多年,彼此根底都摸得透亮,我也就不跟你玩虚的。”

    “我今日带着八万仓促离城南下,不单是北平换了天地,做买卖没了活路这么简单。”

    “哦?”娄国栋静静坐着,不插话,静静等他往下摊牌。

    冼登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几分,眼底依旧平稳,不见半分忐忑,半真半假道出内情。

    “你也清楚,我早年混洪门,南北生意铺得广,人脉鱼龙混杂,难免和青党那边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

    “北平解放之前,保密局在北方留了一批潜伏人员,专门留在城里搞破坏、搅乱市面。”

    “这批潜伏队伍里,有跟了我十余年的贴身管家,那人是实打实的青党骨干,手上握着不少潜伏名单。”

    “新政府进城之后,清查一日紧过一日,那管家三番五次想拉我下水。

    “逼着我动用名下商铺、仓库给他们做掩护,还要我出钱出力配合各类破坏行动。”

    说到这里,冼登奎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却依旧藏着私心,刻意弱化自己主动牵扯特务任务的事实,把自己塑造成被裹挟的受害者。

    “我心里门儿清,眼下大局已定,青党早失了大势,跟着他们折腾,最后只会落得抄家清算、掉脑袋的下场。”

    “我一把年纪倒无所谓,可八万还年轻,我不能拖着女儿一起陪葬。”

    “权衡再三,索性趁着城内封锁还未彻底收紧,抛下北平所有产业,带着八万一路辗转,渡海来香江避祸。”

    这番话七分实情,三分遮掩。

    有关管家的那部分倒是实情,却刻意隐瞒自己早年主动和保密局合作、暗中承接特务灰色差事的过往,给自己留足退路。

    不愧是闯荡黑白两道数十年的老江湖,摊牌都藏着层层算计,滴水不漏。

    娄国栋听完,面上不起波澜,心底早已辨出话语里的虚实,却没有当场戳破。

    “乱世之中,懂得及时抽身,保全自家子女,已是聪明人所为。”

    冼登奎闻言,缓缓点头,提起女儿时,眼底终于泄出一丝难得的柔和,褪去几分常年算计的冷硬。

    “别的我都不在乎,唯独八万,是我唯一的念想。”

    娄国栋点了点头,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和关切。

    “八万这孩子,看着沉稳懂事,一路长途跋涉南下,想必吃了不少苦。”

    冼登奎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骄傲。

    “这孩子自小省心,打十来岁就跟着我打理铺面生意,盘账、对接客商样样拿得起,半点不用我操心。”

    娄国栋微微颔首,顺势问起眼下最实在的难题。

    “如今你们父女二人落脚香江,八万正是读书进修的年纪,你可曾想好,安排她去哪里上学?”

    一句问话,没有半分虚情假意,是实打实替晚辈考量。

    冼登奎闻言,眉头轻轻皱起,面露难色。

    “老弟,我也不瞒你。”

    “这次南下十分仓促,得不得壮士断腕。”

    “我如今自身立足都成问题,产业、人脉全都留在北平,手里积蓄仅够短期糊口。”

    “暂且只能先找地方安顿下来,等往后稳住局面,再慢慢筹措她读书的事。”

    “唉……这就是人离乡贱啊。”

    “这不,就上门求助来了嘛!”

    只可惜,这样的一番话娄国栋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玩儿什么聊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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