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保密电话接通后,会议室里的椅背都像矮了一截。
沙瑞金坐直,手掌压在会议记录本上。楚平山把发言稿合起,纸页边缘已经被揉皱。
电话里的声音很稳。
“汉东省委,现在转为扩大汇报。先讲事实,再讲处置意见。”
沙瑞金看了一眼高育良和楚平山,开口时比刚才更谨慎。
“目前看,主要问题集中在外包团队违法、数据服务机构配合清理痕迹,以及政法系统在证人保护中处置激烈。省委建议先暂停相关项目,成立联合调查组,避免事态扩大。”
高育良端起杯子,又放下。
楚平山立刻接上,“我补充一点。省政府引入外包审计,是为提高国资效率、推动干部考核科学化。海衡如有违法,我坚决支持查处,但我本人不知情、不授意、不参与具体操作。”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省政府审计链责任,谁承担?”
楚平山抬头,目光扫过会场,声音比刚才硬。
“按职责,外包单位承担直接责任,省府相关处室承担监管责任。我作为代省长,愿意接受组织提醒和批评,但不能把违法犯罪行为倒推成省政府主要领导授意。”
李达康低头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可够刺耳。
沙瑞金看向他,“达康同志,有话按程序说。”
李达康把红袋往前推,纸页在桌面上散开一角。
“我就一句。一个代省长不知道刀柄在谁手里,刀已经割到京州企业喉咙上了,还说自己只接受提醒批评。那以后汉东经济归谁管?归外包公司,还是归沿海基金?”
几个常委低下头,没人接话。
楚平山转向他,“李达康,你这是情绪化攻击。”
李达康一拍桌子,又硬生生收住。
他吸了口气,指着十一份协议,“我本来有更情绪化的。高育良昨晚让我别骂人,我给他面子。现在我只问责任,不问你良心。”
祁同伟站在后排,眼皮动了一下。
这个面子,确实贵。
吴春林把材料翻到组织程序页,语气沉稳。
“从组织处置上看,立即定性楚平山同志主观授意,证据不足。可继续主持省政府审计、国资处置、干部考核,也不合适。”
他看向沙瑞金,“建议暂停楚平山同志代省长实务工作,转入二线岗位配合调查。既不提前定罪,也避免继续扩大风险。”
电话里传来纸页翻动声。
沙瑞金脸色发沉,却没有打断。
高育良这时站了起来。
“我也报告处置意见。”
他把内退报告往前推,“证人保护险些失控,我作为政法委书记承担领导责任,提前退出一线。”
会场一片沉默。
祁同伟的手背青筋绷起,陆亦可在列席席轻轻碰了一下证据目录,提醒他别动。
高育良继续说,“但我有三个请求。第一,保留政法系统证据链完整性,任何单位不得以内部审查名义调走原始证据。第二,追认马某证人保护合法性,保护参与人员不被秋后算账。第三,恢复省公安厅厅长补任程序,不能让汉东政法口长期悬空。”
沙瑞金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祁同伟也听懂了。
楚平山冷笑,“高书记退之前,还不忘安排自己的人。”
高育良看都没看他,只对着电话方向开口。
“昨晚谁守住证人,谁就有资格守省厅。组织考察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我不点名,也不越线。”
祁同伟喉间像被砂纸磨过,却没出声。
李达康转头看了他一眼,压着嗓子,“站直了,别跟送葬似的。”
祁同伟:“……”
陆亦可低头,笔尖差点划出目录格。
电话那边又停了半分钟。
半分钟很长。
长到楚平山换了两次坐姿,沙瑞金的茶彻底凉透,会议记录员握笔的手出了汗。
组织口领导开口。
“原则同意汉东省委止血方案。高育良同志提前退出一线,按程序办理。楚平山同志暂停代省长实务工作,转二线岗位配合调查。海衡项目全面停摆,相关外包审计重新评估。”
会场里无人说话。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人选,立即启动考察。证人保护合法性由省委政法委、检察机关、纪检机关联合补正程序,原始证据不得擅自调离。”
电话挂断。
咔的一声。
像落锤。
楚平山坐在原位,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压回去。他慢慢整理文件,动作比平时慢,袖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沙瑞金没有看高育良,只对秘书吩咐,“按上级意见形成纪要。措辞稳一点。”
高育良点了点头,像刚办完一件普通公文。
李达康忽然把红袋重新合上。
“高育良,你这人真烦。算账算到最后,还非得把自己也算进去。”
高育良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茶凉了。”
李达康被噎得半天没说话。
吴春林起身,把内退报告收进专用文件袋,封条压下去时,他看了高育良一眼。
“老高,组织程序上,我只能写你主动申请。”
高育良把保温杯盖拧紧,“够了。别写得太好看,我不配。”
陆亦可收好只读盘,走到祁同伟身边。
“你手松开。”
祁同伟低头,才发现证据箱提手被自己捏得变了形。
陆亦可把箱子接过去,声音压得很平,“省厅还没考察,你先别把公安局长的手废了。”
祁同伟看着她,半晌只回了一句,“知道。”
楚平山从座位上站起。
他走到高育良身边停下,脸上的温和已经不剩多少。
“你以为退了就安全?”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高育良把杯子夹在腋下,慢慢把文件夹合上。
“我不是为了安全才退的。”
楚平山盯着他几秒,转身离开。门被带上时,木框震了一下。
沙瑞金坐在主位,脸色晦暗。
高育良往外走,经过祁同伟身边时停了一下。
“以后少学我。”
祁同伟站得笔直。
高育良看了看他左臂,“多学沈重。该凶的时候,别让人觉得你在讲道理。”
祁同伟的眼眶红了一点,又被他压回去。
“老师,我送您。”
“不用。”
高育良摆摆手,“我还没老到要学生扶。”
走廊尽头的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几分钟后,祁同伟手机震动。
组织部干部处的号码。
“祁同伟同志,请你下午三点参加组织谈话。”
对方报出的地点,不是京州市委。
是省公安厅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