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泽安没有回实验室。
他拐进了三楼最里面那间男厕所,推开最后一个隔间的门,把马桶盖放下来,坐了上去。
双手撑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走廊里隔着两道门传来的声音模糊不清,但他能分辨出有人在兴奋地喊“第二批七个人也全清除了”。
医疗舱、癌症、治愈。
这几个词扎进他太阳穴里,一下比一下深。
他闭上眼,三年前那个夏天的画面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工地上的人打电话来,声音急促又含混:“你爸从八楼掉下来了,你赶紧来。”
他记得那时自己骑着那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从学校往医院冲。
七月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轮胎碾过去能感觉到地面在粘鞋底。
骑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到医院的时候T恤湿得在滴水。
急诊室走廊里全是石灰和水泥的味道。
他妈跪在门口,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后来的事情,他宁愿自己从没经历过。
包工头先是拍着胸脯说赔十五万,“咱们都是实在人,你放心”。
拖了三个月,变成了八万。最后到手的,连六万都不到。
二十一岁的汪泽安抱着那沓皱巴巴的现金,站在出租屋里,盯着墙上他爸生前贴的那张“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工地标语,笑了。
笑完就哭了。
料理完后事不到半年,他妈查出了肝癌。
手术费掏空了家底。
每个月的靶向药费用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他往里扔钱,窟窿就大一圈,再扔,再大一圈。
他拼命接外包、做兼职、跑众筹平台,好几个月每天只睡三个小时,黑眼圈重得同学以为他在吸别的东西。
撑了一年多,银行卡余额见底的速度越来越快,而他妈的CT报告上那些阴影面积越来越大。
直到那天。
渡边明浩出现在他租的那间八平米的隔断房里。
西装革履,笑容温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像一个来探望晚辈的远房长辈。
他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的时候,连裤线都没皱,显得儒雅又高傲。
而他的条件也很简单。
“你很有天赋,汪同学。以你的能力,进入任何一个高级研发单位都绰绰有余。
你只需要去那里工作,偶尔告诉我们一些……公开范围内的技术动态就好。作为回报,你母亲每个月的靶向药,由我们全额承担。”
渡边明浩笑着递过来那袋水果。
汪泽安看着那袋水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凌晨三点,他妈侧躺在病床上,咬着枕头角,把呻吟声死死闷在喉咙里,怕吵醒旁边陪床的他。
那时候的他只能一边流着泪,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去按护士铃。
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他只能一边唱着绝望的滋味,一边榨干自己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滴血。
因此当渡边明浩提出条件后,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签了。
但他也留了一手。
以他的能力,进龙科院下属的研究所、进985高校的核心实验室,并非不可能。可他偏偏选了当时苏省排名倒数的江海大学,进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基础计算机实验室当外聘实验员。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一所没人在意的二本院校,能有什么核心机密?
他只需要定期交点无关痛痒的东西,什么实验室用了什么型号的服务器、什么课题组在做什么方向的基础研究,全是网上都查得到的公开信息。
出工不出力。两边都不得罪。
母亲的药照拿,良心的亏欠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快一年了,他一直是这么干的。
可他没有想到,江海大学出了个林宇。
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怪物。
学校从无人问津到举世瞩目,从二本吊车尾到全球焦点,中间隔的时间短得像一场梦。
安保等级一升再升,国安的人满校园晃,连食堂打饭的大妈里都可能有便衣。
他夹在中间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像两面墙在朝他合拢。
东洋那边通过“喵星大作战”的公告栏联系了他四次。每一次的要求都在升级,从“提交AI学院的研究方向概述”到“获取林宇课堂内容的音视频记录”。
他都以“安保太严,根本接近不了核心区域,只能继续潜伏”为由搪塞过去。
对方没有逼他。
直到今天。
今天这条指令的最后一行,用极其隐晦的方式写出了他母亲当前所在疗养院的精确位置。
精确到楼层,房间号,甚至精确到她床头柜上放着几瓶药。
这不是情报共享。
他看完那行字的瞬间,脊背上的汗就下来了,从后颈一路流到腰眼,冰凉冰凉的。
指令的任务内容他记得清清楚楚:接近程建国,观察其日常动向和心理状态,在合适的时机将一条“经过包装的信息”传递给他。
信息的内容他不知道,指令说后续会单独传达。
但附带的“回报承诺”他看到了:M国绿卡一张,两百万美元现金。
汪泽安用力揉了揉脸,掌心碾过眼眶的时候压出了一阵酸痛。
最讽刺的是什么?
最讽刺的是,林宇教授已经攻克了癌症。
此时医疗舱也正在救人。一批七个,第二批也成功了。
他妈的肝癌,理论上已经不再需要那些每月几万块的天价靶向药了。
外面走廊里那些学生在欢呼,在庆祝,觉得全世界的癌症患者都得救了。
可他妈呢?他妈得救了吗?
他妈的命,现在被捏在那群人手里。
药可以不吃了。但人,能跑得掉吗?
他想起渡边明浩第二次见他时说过的一句话,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汪同学,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雇佣,是信任。信任一旦建立就很难打破,对吧?”
翻译过来就是:你已经上了船了,想下去?看看水里有没有鲨鱼再说。
厕所外面传来白宇涵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空洞:“泽安?刘主任来了,你还好吗?”
汪泽安猛地站起来,差点踢翻马桶旁边的垃圾篓。
他摁下冲水键,打开隔间门。
镜子里的那张脸灰白得像纸,眼底全是血丝。
他拧开水龙头,两只手捧着凉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陶瓷台面上,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他心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水胡乱抹掉。
推开厕所门走出去,迎面就是白宇涵。
“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汪泽安扯了一下嘴角:“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
“那你去医务室看看?最近大家都在加班,别硬撑。”
“不用,缓缓就好了。”
他加快脚步往实验室走。白宇涵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到工位上,汪泽安打开语音交互算法的调试界面,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母都敲不出来。
屏幕右下角,那个“喵星大作战”的浏览器窗口还最小化在那里。
他盯着任务栏上那个猫爪形状的小图标,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程建国,十七岁,AI学院的核心学生。
他见过那个孩子。上周那个少年给他们基础AI研发专业的人上完课后,在走廊里跟几个研究生有说有笑,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笑起来还带着一股子高中生特有的冲劲。
这么年轻又有天赋的孩子,比起自己优秀太多,也幸运太多。
说实话他是有点嫉妒的,为什么他就没有遇到像林宇这样的神仙老师?
为什么他就只能靠着给境外势力当狗来救自己的母亲?
凭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随后又无奈松开。
真让他去接近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把毒药一样的假话灌进那个少年的耳朵里,然后操纵他,摧毁他的心智,
他干得出来吗?
可他又想起了他爸。
从八楼掉下来的时候,工地上没装安全网。
包工头省了那笔钱。
那个包工头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在市中心开了三家火锅店,儿子开着保时捷,逢年过节在朋友圈晒马尔代夫的风景照。
一条命,就值六万块。
汪泽安关掉调试界面,打开一个空白的记事本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烁着,带着明暗不定的光打在他脸上。
人一辈子都在做选择题,有些人可以选择轻松地过着惬意的人生而不用遭受良心的谴责。
有些人可以选择在象牙塔里充实着自己,不必颠沛流离。
可有些人明明也很努力,也很优秀,有孝心,也更有...良心。
但却只能选择煎熬与痛苦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