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京都北城墙的方向,爆出一声地动山摇的闷雷。
御所议事大殿的房梁跟着剧烈颤抖。
大殿中央。
足利义继双手撑着紫檀木案桌的边缘。
阶下。
十几位残存的各地大名跪坐在两旁。
这帮人早就没了当初诸侯联军誓师时的意气风发。
“抬起头来!”
足利义继抓起桌上的酒盏,狠狠砸在阶下。
“大明的火炮轰碎了城墙又怎样!”
足利义继唾沫星子狂喷。
“京都还有上千条街巷!还有两万兵马!”
“把人都散出去!挨家挨户地藏好!”
“把大明的铁骑拖进巷战的泥潭里!拿人命去堆,用牙齿去咬!也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然而。
大殿里没有一个人响应。
“够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名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扯掉头上那顶沉重碍事的阵笠,用力掼在地上。
“足利义继!你特娘的疯了,别拉着我们一块死!”
这大名眼珠子里全是绝望。
“底下的足轻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甚至已经开始吃死人肉了!”
“你还让我们去打巷战?”
“去给大明的火炮当靶子吗!”
络腮胡大名往前猛跨了两步。
“锵!”
雪亮的太刀霍然出鞘。
刀尖直指高高在上的足利义继。
“开城!”
“不开城,老子现在就宰了你,拿你的人头去给大明皇帝换赏赐!”
哗变!
这帮诸侯在死亡和饥饿的挤压下,终于彻底撕破了脸皮。
“呛啷!呛啷!”
连锁反应一般,剩下的十几个大名也红着眼拔出了腰间的兵刃。
杀气瞬间填满了这间幽暗的大殿。
足利义继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恶寒。
他死死握住腰间的刀柄,双腿却有些发软。
就在局势彻底失控,这群诸侯准备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的那一瞬!
“哗啦——”
大殿正门那两扇厚重的木制拉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寒风灌入大殿。
所有人握刀的手猛地一顿,齐刷刷转过头。
大殿门口。
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正踩着木屐跨过高高的门槛。
幕府真正的最高掌权者。
那个名义上退位出家、却依然把天皇和天下诸侯死死捏在手心里的枭雄。
足利义满!
“怎么?”
“刀子不敢往城外挥,要在自家院子里见血了?”
刚才还叫嚣着要杀人的络腮胡大名。
看清来人的脸。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当啷!”
太刀直接脱手砸在地板上。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榻榻米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大……大将军……”
紧接着。
十几个拔刀的大名齐刷刷丢了兵器,全部伏跪在地。
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这就是足利义满统治这片土地的余威!
足利义继赶紧从主座上退了下来。
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父亲。”
足利义满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踩着木屐,一步步走到大殿正中央的帅座前,大马金刀地盘腿坐下。
他环视了一圈底下这些瑟瑟发抖的诸侯。
“诸君。”
“刀剑的战争,我们已经输了。”
足利义满的话说得很直白,完全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粉饰。
“大明的火炮与连环战舰,非此刻的我们所能抵挡。”
足利义继抬起头,急切地争辩。
“父亲!难道我们就这么开城投降?让大明把我们当畜生一样奴役吗!”
“那不如全城玉碎!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武士!”
“蠢货!”
足利义满猛地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义继的脑门上。
墨汁混着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
足利义继连躲都不敢躲。
“玉碎?”
足利义满冷眼盯着这个养子。
“你以为你把这两万人的命填进火炮里,就算玉碎了?”
“朱棣要的根本不是这几万颗脑袋!”
足利义满枯瘦的手指用力敲击着案桌。
“如果执着于肉体的硬拼,整个岛上的山川、神社、我们几百年攒下来的典籍!”
“连同在座所有人的族谱和名字!”
“全都会被大明皇帝的那把野火烧成一片白地!”
“那才叫真正的亡国灭种!”
大殿内陷入死寂。
足利义满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翻涌起阴毒。
“朱棣跨海而来,要的是永不枯竭的石见银山,要的是一片能被他踩在脚底下乖乖纳贡的驯服土地。”
“既然大明要。”
“那就给!”
几个大名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足利义满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立刻去死士营。”
“挑选百人!”
“赶在明军彻底接管石见银山深层矿脉之前,带着火药,钻进矿坑最底层的地下水脉!”
他枯槁的手掌猛地握成拳头。
“把水脉给炸毁!”
“把淬了剧毒的毒砂,全给老子倒进矿坑和水源里!”
“我要让石见银山变成一座吃人的毒窟!”
足利义满的声音透着让人骨髓发寒的残忍。
“大明不是要银子吗?”
“那就让他们一边挖银子,一边死人!”
“我们要把破碎的矿脉毁给朱棣看,把烂摊子留给他管。”
“让大明每从我们手里抠出一两白银,都要在这片土地上付出十条人命的镇压和清剿心血!”
“耗死他们的后勤!”
这番话一出。
在座的所有人后背全湿透了。
这是把祖宗的宝库都变成了同归于尽的泥潭!恶心到了极点!
但这。
还不是足利义满最狠的底牌。
他慢慢站起身。
走到阶下那几名最年轻、眼神最活泛的大名面前。
“真正的胜负,不在今日的战场。”
“而在百年之后!”
大名们错愕地抬起头。
足利义满指着这群年轻人。
“我要你们之中,最智慧、最隐忍的人,活下去!”
“脱下你们身上这身象征武士荣耀的破烂具足。”
“去换上大明的丝绸官服!”
足利义满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力。
“去学习大明的雅音!”
“去诵读他们的经史子集!”
“哪怕是以最卑微、最下贱的姿态,去迎娶大明的女子!”
“去给他们大明的皇子皇孙做老师!”
“去挤进大明金陵城的朝堂里,去做他们眼里的忠臣、儒臣!”
“轰”的一声。
足利义继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白光。
这是……!
足利义满一字一顿,宣告着这项千年毒计的核心。
“我们要将大和民族的文化、思维与韧性,像最细腻的茶粉一样。”
“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揉进大明文明的茶汤之中!”
“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喝下我们的影子,习惯我们的存在!”
老枭雄的眼中泛起了病态的狂热。
“诸君记住!”
“让敌人拿起你的刀,他便只是夺走了铁!”
“让敌人爱上你的美,他便分走了你的魂!”
他猛地转过身。
直面大殿里的所有人。
“这并非投降!”
“这是把战旗,插在时间的彼岸!”
“这并非偷生!”
“这是要用千年为期的同化,来反噬今日的征服!”
足利义满语气昂扬。
“诸君,为了百年后的回声。”
“请你们,忍辱负重地,活下去!”
大殿里。
年轻的大名们听得浑身血液沸腾,泪流满面。
他们猛地趴在地上,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板上。
“愿为大和,忍辱负重!”
角落里。
足利义继死死咬着嘴唇。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一直以来。
他都觉得自己是个高高在上的现代穿越者,带着几百年的历史大局观,把这些封建时代的古人当成没开化的泥腿子。
可是在这一刻。
他引以为傲的上帝视角和历史优越感,被眼前这位日本本土土生土长的绝世枭雄,在格局上碾压得粉碎!
他以为的战争,只是火炮和刀剑的碰撞。
而足利义满的战争。
已经算计到了血脉传承和民族灵魂!
足利义继引以为傲的历史大局观,被这位绝世枭雄在格局和狠辣上。
碾压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