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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落幕

    大明中军帅帐外。

    一名幕府使臣双膝跪在地里。

    他双手捧着一卷硬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帅帐内。

    朱棣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两根粗糙的手指捏起那份带着血腥味的降书,随意地扫了两眼。

    “无条件献出京都?”

    朱棣嗤笑一声。

    “交出石见银山的完整堪舆图,解散幕府,只求大明停止炮击?”

    他手腕一抖。

    “啪!”

    血书被轻飘飘地扔在紫檀木桌案上。

    张武猛地跨出队列,眼底泛着嗜血的红光。

    “陛下!这帮矬子肯定是缓兵之计!”

    “大军都推到京都城底下了,红衣大炮只要再轰半个时辰,末将就能带人冲进去把他们全剁成肉泥!要他降个屁!”

    朱棣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困兽犹斗,把他们逼急了,万一一把火烧了银山的堪舆图,反倒惹一身腥。”

    朱棣站起身,大氅在身后翻卷出凌厉的弧度。

    “传朕旨意!”

    “大炮停火!全军死死合围京都,连只飞鸟都不许放出去!”

    “给他这半夜的喘息时间。”

    朱棣冷眼看着帐外的风雪,眼底满是傲然的杀机。

    “明早清晨。”

    “开城受降!”

    ……

    京都御所。

    地下密室。

    火把在墙壁上不安地跳动着,将几十道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长。

    足利义满站在密室中央。

    他的脚下,摆着十几口沉重的红木大箱子。

    箱盖敞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成排的大明足色银锭,以及厚厚一沓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大明江南路引和度牒!

    这是这位绝世枭雄,暗中筹备了十几年的最后底牌。

    大殿里那些死硬派大名以为义满要带他们殉国。

    可在这个幽暗的地下室里,却站着几十个年纪最小、眼神最机灵的日本大名子嗣。

    火种。

    “时间不多了。”

    足利义满从怀里掏出两张卷好的羊皮地图,分别塞进足利义继和另一名黑衣死士的怀里。

    “义继。”

    “你带着最大的一批人,走北面下水。”

    “乘坐小早船,去北边的罗刹人地界,蛰伏下来!”

    足利义满转过头,看向那名蒙面的死士。

    “你带剩下的人,走琉球海路。”

    “混进躲避战乱的流民和海商里,直接渗透进大明腹地!”

    “父亲。”

    足利义继的嗓音发颤。

    “您……不走吗?”

    足利义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旧时代的枯树若是不烧成灰烬,新芽又怎么能从土里长出来?”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密室尽头那间幽暗的佛堂。

    佛堂里没有点灯。

    只有神龛前两根蜡烛,摇摇欲坠。

    足利义持——足利义满的嫡子,此刻正跪在蒲团上。

    足利义满大步跨进佛堂。

    捏住了足利义持的肩膀!

    力道大得惊人!

    指甲狠狠抠进儿子的皮肉里!

    “疼……父亲!”

    足利义持痛得满头大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足利义满根本没有松手,他那双眼珠子里燃烧着病态的狂热。

    “义持!”

    “你是我的儿子,但从今天起!”

    足利义满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不再是倭国人!”

    足利义持被这句话震得忘记了哭泣。

    “你要去南京,去大明的国子监!”

    “去交那些汉族的朋友,去融入他们的圈子!”

    足利义满的脸凑到了儿子的鼻尖前。

    “你要比他们更懂四书五经,比他们更尊师重道,比他们更忠君爱国!”

    “你要把大明的礼义廉耻刻在骨头里,装在面皮上!”

    “你要成为他们所有汉人眼中,最挑不出毛病、最可靠的臣子!”

    足利义满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仿佛要把这百年的诅咒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然后!”

    “等你的子孙,熬死了大明的一代代皇帝。”

    “等你的家族,彻底坐上了大明朝堂的那个高位,让他们的皇帝开始死心塌地信任你们的时候!”

    足利义满的声音猛地降了下来,透着一股直刺骨髓的阴毒。

    “你才可以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锁好门窗。”

    “点燃一炷香。”

    “告诉我——”

    足利义满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仰起头。

    “我们。”

    “不曾辜负!”

    足利义持被这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宿命死死压住。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泪水混着鼻涕砸在木板上。

    他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佛堂里回荡。

    “嗨……”

    ……

    御所庭院。

    十几个年迈的死硬派大名,已经脱去了华丽的上衣,露出了腹部。

    面前摆着托盘,托盘里横着雪亮的短柄肋差。

    足利义满从佛堂里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酒。

    看着即将钻入暗道、彻底离开这片土地的足利义继和那些孩子们。

    足利义满手腕翻转。

    “哗啦。”

    清酒洒在了枯黄的泥土上。

    “此身已入黄泉。”

    “此志,不堕轮回!”

    足利义满拔高了嗓音,犹如在宣读着一道跨越千年的神谕。

    “吾等今日所行之计,非为苟活!”

    “实为将大和魂魄炼成一枚种子,深深埋入华夏文明之土壤!”

    他张开双臂,任凭寒风吹乱他头发。

    “待百年之后!”

    “当有人在大明的宫殿里,因一片落樱而心生哀意。”

    “因一盏茶汤而悟出闲寂——”

    足利义满咧开嘴,露出一个癫狂的笑容。

    “那便是我辈之胜利!”

    他在风中大笑,声音凄厉刺耳。

    “刀剑可夺命,不可夺志!”

    “风雅无形,却可移风易俗!”

    “以无形胜有形,以千年为一日!”

    足利义满猛地转过身。

    他看着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火种,下达了这辈子最后一道军令。

    “诸君!”

    “活下去。”

    “然后……”

    足利义满缓缓闭上眼睛。

    “等待花开。”

    足利义继站在地道口。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疯子!

    全特娘的是疯子!

    用一代人的命去填坑,用几代人的时间去同化一个庞大的帝国。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幽暗的地道。

    “嘎吱。”

    厚重的石板机关合拢,将火种的逃亡路线彻底封死。

    庭院里,再也没有了退路。

    “呜——”

    一声凄凉婉转的尺八声,从走廊的阴影里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如泣如诉,像是夜枭在为死人招魂。

    足利义满转过身,大步走回大殿。

    他走到大殿中央,与阶下那十几个老将相对而坐。

    没有一丝犹豫。

    他解开了身上的长袍。

    干枯的双手稳稳地握住那把锋利的肋差。

    刀尖对准了自己腹部的左侧。

    “噗嗤!”

    利刃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肚皮,深深扎进血肉之中!

    剧痛让足利义满的五官瞬间扭曲,额头上暴起青筋。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双手死死握着刀柄,咬着牙,拼命向右侧横向拉扯!

    “噗嗤!噗嗤!”

    十几个老迈的大名齐刷刷将肋差捅进了自己的肚子。

    沉闷的切割声和压抑的闷哼声在庭院里此起彼伏。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花花绿绿的肠子顺着刀口挤了出来,滑落在雪白的垫席上。

    血腥味瞬间冲天而起。

    浓稠的血液犹如一条条猩红的毒蛇,顺着倾斜的榻榻米,疯狂地向外流淌。

    将整个大殿,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死地。

    【火勾写到这里的时候,推演了许多结果,唯独这种结果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

    【同志们,斗争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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