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中军帅帐外。
一名幕府使臣双膝跪在地里。
他双手捧着一卷硬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帅帐内。
朱棣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两根粗糙的手指捏起那份带着血腥味的降书,随意地扫了两眼。
“无条件献出京都?”
朱棣嗤笑一声。
“交出石见银山的完整堪舆图,解散幕府,只求大明停止炮击?”
他手腕一抖。
“啪!”
血书被轻飘飘地扔在紫檀木桌案上。
张武猛地跨出队列,眼底泛着嗜血的红光。
“陛下!这帮矬子肯定是缓兵之计!”
“大军都推到京都城底下了,红衣大炮只要再轰半个时辰,末将就能带人冲进去把他们全剁成肉泥!要他降个屁!”
朱棣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困兽犹斗,把他们逼急了,万一一把火烧了银山的堪舆图,反倒惹一身腥。”
朱棣站起身,大氅在身后翻卷出凌厉的弧度。
“传朕旨意!”
“大炮停火!全军死死合围京都,连只飞鸟都不许放出去!”
“给他这半夜的喘息时间。”
朱棣冷眼看着帐外的风雪,眼底满是傲然的杀机。
“明早清晨。”
“开城受降!”
……
京都御所。
地下密室。
火把在墙壁上不安地跳动着,将几十道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长。
足利义满站在密室中央。
他的脚下,摆着十几口沉重的红木大箱子。
箱盖敞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成排的大明足色银锭,以及厚厚一沓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大明江南路引和度牒!
这是这位绝世枭雄,暗中筹备了十几年的最后底牌。
大殿里那些死硬派大名以为义满要带他们殉国。
可在这个幽暗的地下室里,却站着几十个年纪最小、眼神最机灵的日本大名子嗣。
火种。
“时间不多了。”
足利义满从怀里掏出两张卷好的羊皮地图,分别塞进足利义继和另一名黑衣死士的怀里。
“义继。”
“你带着最大的一批人,走北面下水。”
“乘坐小早船,去北边的罗刹人地界,蛰伏下来!”
足利义满转过头,看向那名蒙面的死士。
“你带剩下的人,走琉球海路。”
“混进躲避战乱的流民和海商里,直接渗透进大明腹地!”
“父亲。”
足利义继的嗓音发颤。
“您……不走吗?”
足利义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旧时代的枯树若是不烧成灰烬,新芽又怎么能从土里长出来?”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密室尽头那间幽暗的佛堂。
佛堂里没有点灯。
只有神龛前两根蜡烛,摇摇欲坠。
足利义持——足利义满的嫡子,此刻正跪在蒲团上。
足利义满大步跨进佛堂。
捏住了足利义持的肩膀!
力道大得惊人!
指甲狠狠抠进儿子的皮肉里!
“疼……父亲!”
足利义持痛得满头大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足利义满根本没有松手,他那双眼珠子里燃烧着病态的狂热。
“义持!”
“你是我的儿子,但从今天起!”
足利义满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不再是倭国人!”
足利义持被这句话震得忘记了哭泣。
“你要去南京,去大明的国子监!”
“去交那些汉族的朋友,去融入他们的圈子!”
足利义满的脸凑到了儿子的鼻尖前。
“你要比他们更懂四书五经,比他们更尊师重道,比他们更忠君爱国!”
“你要把大明的礼义廉耻刻在骨头里,装在面皮上!”
“你要成为他们所有汉人眼中,最挑不出毛病、最可靠的臣子!”
足利义满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仿佛要把这百年的诅咒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然后!”
“等你的子孙,熬死了大明的一代代皇帝。”
“等你的家族,彻底坐上了大明朝堂的那个高位,让他们的皇帝开始死心塌地信任你们的时候!”
足利义满的声音猛地降了下来,透着一股直刺骨髓的阴毒。
“你才可以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锁好门窗。”
“点燃一炷香。”
“告诉我——”
足利义满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仰起头。
“我们。”
“不曾辜负!”
足利义持被这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宿命死死压住。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泪水混着鼻涕砸在木板上。
他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佛堂里回荡。
“嗨……”
……
御所庭院。
十几个年迈的死硬派大名,已经脱去了华丽的上衣,露出了腹部。
面前摆着托盘,托盘里横着雪亮的短柄肋差。
足利义满从佛堂里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酒。
看着即将钻入暗道、彻底离开这片土地的足利义继和那些孩子们。
足利义满手腕翻转。
“哗啦。”
清酒洒在了枯黄的泥土上。
“此身已入黄泉。”
“此志,不堕轮回!”
足利义满拔高了嗓音,犹如在宣读着一道跨越千年的神谕。
“吾等今日所行之计,非为苟活!”
“实为将大和魂魄炼成一枚种子,深深埋入华夏文明之土壤!”
他张开双臂,任凭寒风吹乱他头发。
“待百年之后!”
“当有人在大明的宫殿里,因一片落樱而心生哀意。”
“因一盏茶汤而悟出闲寂——”
足利义满咧开嘴,露出一个癫狂的笑容。
“那便是我辈之胜利!”
他在风中大笑,声音凄厉刺耳。
“刀剑可夺命,不可夺志!”
“风雅无形,却可移风易俗!”
“以无形胜有形,以千年为一日!”
足利义满猛地转过身。
他看着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火种,下达了这辈子最后一道军令。
“诸君!”
“活下去。”
“然后……”
足利义满缓缓闭上眼睛。
“等待花开。”
足利义继站在地道口。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疯子!
全特娘的是疯子!
用一代人的命去填坑,用几代人的时间去同化一个庞大的帝国。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幽暗的地道。
“嘎吱。”
厚重的石板机关合拢,将火种的逃亡路线彻底封死。
庭院里,再也没有了退路。
“呜——”
一声凄凉婉转的尺八声,从走廊的阴影里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如泣如诉,像是夜枭在为死人招魂。
足利义满转过身,大步走回大殿。
他走到大殿中央,与阶下那十几个老将相对而坐。
没有一丝犹豫。
他解开了身上的长袍。
干枯的双手稳稳地握住那把锋利的肋差。
刀尖对准了自己腹部的左侧。
“噗嗤!”
利刃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肚皮,深深扎进血肉之中!
剧痛让足利义满的五官瞬间扭曲,额头上暴起青筋。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双手死死握着刀柄,咬着牙,拼命向右侧横向拉扯!
“噗嗤!噗嗤!”
十几个老迈的大名齐刷刷将肋差捅进了自己的肚子。
沉闷的切割声和压抑的闷哼声在庭院里此起彼伏。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花花绿绿的肠子顺着刀口挤了出来,滑落在雪白的垫席上。
血腥味瞬间冲天而起。
浓稠的血液犹如一条条猩红的毒蛇,顺着倾斜的榻榻米,疯狂地向外流淌。
将整个大殿,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死地。
【火勾写到这里的时候,推演了许多结果,唯独这种结果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
【同志们,斗争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