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
十里长亭的官道两侧,早就被红黄相间的仪仗旗帜塞得满满当当。
大明文武百官穿着大红和石青色的官服,里站成两排。
“轰隆隆……”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大明远征军,回来了。
三十万大军没全回来,但光是跟着朱棣班师的这几万辽东铁骑,身上那股子犹如实质般的尸山血海味,就已经把迎驾的百官压得喘不过气来。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铁重重踏在泥土路上,激起一阵阵尘土。
一面面日月战旗在风中疯狂翻卷。
朱棣骑在最前头的高头大马上,接受着文武百官的跪拜。
而在大军中后段。
林默坐在一辆宽大的红木马车里。
车厢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他靠在软垫上,听着外头的山呼万岁。
林默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捏住青色车帘的下边缘。
往上挑开了一条缝。
视线顺着车窗,冷冷地扫过外头那群跪迎的文官队列。
杨士奇、解缙、杨荣。
这几个内阁老狐狸赫然在列。
林默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顺着队列继续往后挪。
最后。
停在了文官队列的前排偏后位置。
那里,站着五张极度生疏的面孔。
这五个人穿着崭新的四品和五品官服。
胸口上绣着的云雁和白鹇补子,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
林默松开手指。
青色车帘落了下来,挡住了外头的冷风。
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户部是六部之首,大明朝堂的钱袋子。
他林默在前线为了凑军费,算盘珠子都快拨碎了,刀口舔血大半年。
这刚一回来,家里竟然多出几头抢食的饿狼。
有意思。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马车外传来。
脱离了百官队列的太子朱高炽,迈着两条粗壮的胖腿,气喘吁吁地朝着林默的马车跑了过来。
这位监国大半年的储君,此刻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朱高炽跑到车窗旁,抬起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扒住马车窗框。
他把那张圆润的胖脸凑近。
“老师。”
“您在前线辛苦了。”
朱高炽往左右两边瞥了一眼。
“但有些话……”
“咱们回城再说。”
马车里,林默点点头,没吭声。
十步开外。
沈煜和胡靖骑着高大的辽东战马,停在马车后头。
沈煜把那把标志性的紫竹折扇合拢,握在左手掌心里。
他那双狐狸般的眼睛,越过人群,死死盯在那几个新面孔身上。
胡靖则是一言不发。
……
大军进城。
朱棣带着一帮武将,浩浩荡荡地直奔奉天殿去。
林默没去凑那个热闹。
红木马车在进城后,直接脱离了主队伍,径直驶向户部衙门所在的街巷。
“吁——!”
马车刚转过一个街角,马夫突然拉住缰绳。
“什么人敢拦国公车驾!”
跟车的亲卫厉声暴喝。
但认识的人一看就知道。
拦车是户部右侍郎-陈珪。
这位跟着林默从年少到中老年的户部二把手。
“大人!”
陈珪小跑到车边,声音里透着憋屈。
“您离京这段日子……”
“户部被人给偷了!”
“换了好几个关键位置的人!”
车帘被掀开。
林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出现在窗口。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急忙从袖管里掏出一本薄册子。
双手高高举起,递了过去。
林默伸出右手,接过名册。
随手翻开第一页。
白纸黑字。
上头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户部浙江司、江西司新任郎中和主事的姓名、籍贯。
林默看着那几个名字,眼皮连挑都没挑一下。
陈珪扒着窗框,恨恨地直咬牙。
“大人您带兵出海后。”
“内阁的解缙和杨士奇,趁着前方催要粮饷的折子堆积如山。”
“他们联合上疏太子殿下!”
“说是户部留守人手不足,账目核算太慢,怕误了三十万大军的后勤。”
陈珪伸出颤抖的食指,死死点着名册上的几个名字。
“他们借着这个由头,硬生生逼着太子殿下签署了调令!”
“把这几个人,直接塞进了咱们户部最核心的位置!”
浙江司和江西司。
那是管着整个江南税赋钱粮的命脉!
大明朝大半的田赋折色,全得从这两个司的手里过账。
这帮文官,是在拔林默的根!
后头骑马跟上来的沈煜和胡靖,把陈珪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沈煜眯起眼睛拿过册子。
“陈文耀,浙江籍。”
“李清,江西籍。”
沈煜右手大拇指疯狂地转动着那枚翡翠玉扳指。
“呵呵呵...”
“怕是江南豪族推出来的白手套!”
“趁着咱们在前面跟倭国人拼命。”
“这帮酸儒在后头把手伸进了大明的国库里洗钱!”
“呛啷!”
胡靖接过话,爆吼一声。
“md,这帮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杂碎!”
“老子去剁了他们!”
林默抬起手。
往下虚压了一下。
胡靖停止了动作。
“回去再说!”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向前。
片刻后,稳稳地停在了户部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外。
林默掀开门帘。
踩着脚踏,稳稳地走下马车。
此刻。
正值各部核算年终总账的关口。
户部的院子里。
那四名穿着崭新官服的新任郎中和主事。
正四平八稳地坐在值房外头搬出来的太师椅上。
一人手里端着个精致的白瓷茶盏。
正一边吹着茶叶沫子,一边有说有笑地聊着秦淮河上的风月。
而那些原属户部的老书办和算账伙计,正抱着一摞摞沉重的账本,在他们面前点头哈腰地来回奔走。
这场面,要多闲适有多闲适。
完全没把这个挂着“大明钱袋子”牌匾的衙门当回事。
更没把那位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回来的尚书大人放在眼里。
林默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左手摸向腰间。
一把解下了那把盘得包浆的红木算盘。
算盘珠子在寒风中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林默抬起右腿。
一脚跨过了户部大门那道‘极高’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