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九龙金漆宝座高高在上。
朱棣身穿明黄色的衮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中。
白玉阶下。
大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寂静无声。
“臣,有本奏。”
一个清朗、甚至透着股子金石之音的嗓音,突然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吏部尚书-张紞。
这位掌管天下文官升迁考课的天官。
双手捧着象牙笏板,从文官队列的右侧,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缓缓跨出。
他走到大殿正中央的过道上。
双膝跪地。
将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御驾亲征,踏平东洋,扬我大明天威,此乃千古未有之不世之功!”
张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抑扬顿挫。
“前方将士浴血奋战,替大明打下了那座石见银山。”
“如今。”
“一船船的白银,正跨越汪洋,源源不断地运回金陵。”
张紞猛地拔高了音量。
“财帛动人心啊,陛下!”
“这等海量的军需转运,沿途州府、水陆关卡何其繁多!”
“若只由兵部一力护卫转运,中间过手的环节,难保不会有那等贪墨枉法、中饱私囊之徒!”
武将队列里。
刚从前线杀回来的成国公朱能,听到这话。
额头上的青筋“噌”的一下就鼓了起来。
这帮酸儒!
刀头舐血打下来的金山,兵部护送怎么了?
文官这明摆着就是想往里头插手!
张紞跪在地上,根本没理会武将那边的杀气。
他这番话,句句都站在了道德的最顶端。
“臣请旨!”
“为防微杜渐,杜绝军需贪墨!”
“更为保全东征将士的血汗钱不致流失!”
张紞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恳请陛下!”
“将东洋航线至金陵的银两转运大权,彻底划归都察院与户部!”
“共同设立专衙,全程勘验监管!”
狐狸尾巴,终于彻彻底底地露出来了。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什么防微杜渐,什么为了将士的血汗钱。
这特娘的就是在明火执仗地抢夺银山的过手权!
只要都察院和户部共同设立了专衙,那兵部的护卫就成了跑腿的苦力。
真正的财权,将被文官集团死死捏在手心里!
龙椅上。
朱棣端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紞。
他右手的大拇指,缓缓摩挲着座椅扶手上的金龙雕花。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朱棣没有立刻暴怒。
也没有开口驳回或者恩准。
他的目光径直投向了站在文官队列最首位的那个男人。
户部尚书兼内阁首辅。
林默。
所有人的余光,都顺着皇帝的视线,悄悄挪向了林默。
文官们在等他们这位名义上的领袖表态。
武将们则在等这位跟着他们一起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财神爷骂娘。
可是。
林默站在原地。
他微微低着头。
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正死死盯着脚下青石金砖那细密的缝隙。
仿佛那条缝里能抠出几两碎银子一样。
双手深深地拢在宽大的石青色官服袖口内。
眼皮连抬都没抬一下。
面对皇帝那犹如实质般的审视,面对张紞这步步紧逼的逼宫。
林默宛如一尊泥塑木雕。
始终保持着诡异到了极点的沉默。
一言不发!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朱棣摩挲着金龙雕花的手指,猛地停住。
“哼。”
朱棣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霍然拂袖站起。
根本没搭理跪在地上的张紞,大步朝着后殿走去。
旁边的司礼监大太监赶紧扯开破锣嗓子。
“退朝——!”
……
奉天殿外广场。
百官犹如潮水般顺着汉白玉台阶散去。
张紞在几名御史和给事中的簇拥下,满面红光地走向宫门。
那姿态,俨然一副为国为民直言敢谏的孤臣派头。
林默独自一人,揣着手。
顺着官道的边缘,慢吞吞地往外走。
“老师!”
“老师您走慢些!”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从侧方快速靠近。
太子朱高炽迈着两条胖腿,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
连那身明黄色的四爪龙袍都被撑得紧绷绷的。
朱高炽气喘吁吁地伸出粗壮的双臂。
直接挡在了林默的身前。
“老师!”
朱高炽往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靠近。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父皇在武英殿等您。”
林默点了点头。
他没多问半个字。
转身跟着朱高炽,穿过长长的红墙夹道。
冬日的冷风顺着夹道呼啸而过。
吹动着两人的官服下摆,发出猎猎的声响。
朱高炽走在前面,胖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他好几次放慢脚步,想从林默嘴里套出点底细,可这位首辅大人偏偏把嘴闭得像个蚌壳。
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
最终,停在了武英殿厚重的木门外。
朱高炽伸出胖手。
推开了木门。
……
武英殿内。
朱棣正背着手。
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海疆堪舆图前,盯着东洋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
朱棣没有回头。
林默跨过门槛,稳稳地站定。
双手抱拳。
“臣,林默,叩见陛下。”
朱棣缓缓转过身。
“你今天在朝堂上。”
朱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
“装什么聋?作什么哑?”
朱棣一步步走到御案前。
“吏部和都察院的手,都已经伸到你户部的钱袋子里来抢食了!”
“张紞就差指着你的鼻子说你管不好银子了!”
“你林默平时算盘拨得比谁都精。”
“今天怎么哑巴了?”
面对皇帝的连番质问。
林默放下抱拳的双手。
他直视着朱棣的眼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纯粹的算计。
“陛下。”
林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
“大明这趟出海的成本,在攻克朝鲜,拿下倭国的时候就差不多算是回本了。”
林默走到御案侧面。
“现在。”
“从石见运回来的每一船,甚至每一两白银。”
“那都是净赚的纯利润!”
林默伸出食指,在半空中轻轻点了点。
“倭国的金山银山,储量太庞大了。”
“庞大到足以让金陵城里所有的牛鬼蛇神,彻底撕破那层清高的伪装,眼红发狂。”
“财帛动人心,这水不浑,他们怎么摸鱼?”
朱棣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水浑了,你就不管了?”
林默摇了摇头。
“臣不管,是因为臣还没摸清底。”
林默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户部管钱,兵部管兵,都察院纠察。”
“这三家为了银子打出狗脑子,都算正常。”
“可是。”
“他张紞是吏部尚书!他掌管天下文官的升迁考课,他下这盘棋的真实底牌到底是什么?”
“他背后,到底牵扯了多少江南豪族的利益交换链条?”
林默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
“昨日,臣才刚刚清理了户部的几个内鬼。”
“这帮白手套只是被推到台前的小喽啰。”
“现在张紞亲自下场,打着设立专衙的旗号夺权。”
林默看着朱棣。
“臣若是今日在朝堂上跟他硬顶。”
“只会逼着整个文官集团抱团反扑。”
“倒不如暂避其锋。”
“引蛇出洞。”
“看看他们设立了这个专衙之后,到底是怎么把那白花花的银子,一步步倒进他们自己私仓里的。”
听完这番极度冷血的剖析。
武英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红罗炭在铜盆里爆开的细微“劈啪”声。
朱高炽站在一旁,听得后脊梁骨直冒冷汗。
他这老师,根本不是在退让。
这是在给那群文官挖一座深不见底的万人坑啊!
朱棣沉默了良久。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嗜血的狞笑。
朱棣走到御案后方的那排兵器架前。
右手猛地探出。
一把抓住了挂在上面的天子剑剑柄!
“锵啷——!”
朱棣倒提着长剑。
大步跨出。
“砰!”
朱棣手臂猛地发力。
锋利的剑尖,直接深深刺入了坚硬的木制地板之中!
剑柄还在疯狂地颤鸣。
朱棣咬着牙。
那双眼睛里爆射出纯粹的杀意。
“这银子。”
朱棣一字一顿,声音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是用大军将士的命换回来的!”
“是老子三十万大军,踏着尸山血海扛回来的!”
朱棣猛地拔出天子剑,剑锋直指殿外。
“你林默想引蛇出洞,朕准了!”
“但你给朕记住!”
“谁敢把手伸进朕的这钱袋子里。”
“朕不管他是哪部的堂官!也不管他背后站着哪个豪族大阀!”
朱棣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朕就砍他全家!”
“诛他十族!”
“反正。”
朱棣随手将天子剑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朕不嫌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