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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张紞的局

    户部大堂。

    十数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腰间挎着绣春刀,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根本没有任何废话。

    领头的百户一挥手。

    几名缇骑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瘫软在青砖地上的陈文耀等四名新任官员一把薅了起来。

    “咔哒!”

    重达三十斤的生铁枷锁,粗暴地扣在了这四个江南白手套的脖子上。

    刚才还端着茶碗谈笑风生的大人们,此刻涕泪横流,裤裆里散发着腥臊的尿骚味。

    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拽着四人往院落外走。

    沉重的铁链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阵阵连续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百户躬身行礼后就退了下去。

    林默坐在大堂主位的红木太师椅上。

    他连转头去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林默伸出左手,将桌面上那三十多本黄皮的烂账册,像推垃圾一样全部推到桌案左侧的边缘。

    接着。

    他拉开右侧带有铜环的抽屉。

    从最底层,取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绝密底册。

    这是从东征开始,劫掠回来的银子和物资。

    林默翻开底册第一页,开始对账。

    运银船次。

    沿途州府停靠点。

    入库斤两。

    损耗折色记录。

    半炷香后。

    “啪。”

    林默的手指猛地停顿。

    账面最终的入库数字,和预期的差不多相符。

    但林默盯着那笔沿途运送的火耗和损耗比例,眼神渐渐变得阴寒。

    比他离京前预估的最高损耗标准。

    高出了整整两成!

    这多出来的两成白银,在账面批注上,被人熟练地做了平账。

    海风侵蚀。

    车马折损。

    防潮火耗。

    林默看着这几个荒唐的名目,怒极反笑。

    粮食有火耗,布匹有霉变。

    这特娘的可是真金白银!

    你跟老子说海风侵蚀和防潮?

    这帮蛀虫刮油水的手段,连张脸都不要了!

    林默翻出夹在底单最后一页的转运签批回执单。

    白纸上。

    原本只需兵部直辖护卫的一方关防大印旁边。

    此刻却挤挤挨挨地,盖着好几方鲜红的官印!

    工部清吏司。

    都察院十三道御史。

    林默视线下移。

    每一道大印下方,皆有用黑色铅笔签押的经办人姓名。

    这炭黑铅笔,还是林默当初为了户部算账方便,专门让工匠捣鼓出来的玩意儿。

    可现在,那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

    全是林默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名。

    “砰!砰!”

    林默抬起右手,用笔杆重重地敲击着红木桌面。

    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传出老远。

    一直等在门外的户部右侍郎陈珪,听到动静,快步走入大堂。

    停在桌案前三步处。

    林默将那张底单回执随手扔在桌面上,食指点着那些多出来的印章与陌生签名。

    “护卫权怎么变的?”

    林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上面怎么全是都察院和工部的印子?”

    陈珪低下头,双手抱拳。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憋屈与无奈。

    “大人您随军出征这小半年。”

    “前线的白银源源不断地跨海运回大明。”

    “这财帛最是动人心,朝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都眼热得发红了。”

    陈珪叹了口气。

    “借着这军需转运干系重大、恐生贪墨为由。”

    “有人联合起来,向内阁和太子殿下借了条子。”

    “硬生生地在兵部原本独揽的护卫权上,强行插了一手。”

    “安插了都察院的随行监督权,还有工部的沿途勘验权。”

    林默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手指慢慢搓着算盘边缘的红木边框。

    过手抽一道。

    这在官场上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可现在这帮人,是在他林默的钱袋子上明抢!

    大堂门外。

    沈煜和胡靖并肩走了进来。

    沈煜展开手里的紫竹折扇,慢悠悠地走到桌案前。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回执单,冷笑一声。

    “好手段啊。”

    沈煜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

    “这就是各大势力在过手的环节上,强行刮油水呢。”

    “兵部运钱,工部借着勘验船只车辆的借口收过路费,都察院派几个御史盯着,拿捏着弹劾的把柄分账。”

    “一层一层地刮。”

    “到最后,这火耗不畸高才见鬼了。”

    林默没有理会沈煜的嘲讽。

    他身体猛地前倾。

    双肘重重地撑在桌面上,视线犹如利剑一般,死死盯住陈珪。

    “谁牵的头?”

    林默开口,语气森寒。

    能从兵部的嘴里抢食,还能说动内阁和太子批条子,这背后肯定有个极度老辣的推手。

    “这……”

    陈珪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往左右瞥了一眼,似乎对那个名字颇为忌惮。

    最终,还是咬着牙吐了出来。

    “呈报这道分权条子的……”

    “是吏部尚书,张紞。”

    话音落下。

    林默搓着算盘木框的手指,瞬间停顿。

    他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里,闪过疑惑与警惕。

    户部管钱。

    兵部管兵。

    都察院管纠察弹劾。

    这三家为了金山银山,撕破脸皮伸手抢夺转运权,虽然吃相难看,但尚在官场逻辑之内。

    可是。

    吏部!

    那是掌管天下文官升迁、考课、任免的六部之首!天官!

    张紞堂堂一个吏部尚书,放着他手里的官帽子不管。

    为何会突兀地跨界,甚至不惜得罪自己和兵部,也要强行插手这白银转运的实务?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这运银的背后,藏着张紞急需用来交换的政治筹码。

    或者,这压根就是一个针对远征军军费的巨大杀局。

    林默慢慢站起身。

    双手背在身后。

    他没有说话,大步走到了户部大堂的门口。

    跨过门槛。

    林默抬起头,看着金陵城上空那灰蒙蒙、仿佛随时会压塌下来的云层。

    冷风吹动他身上石青色的官服下摆。

    林默停住脚步。

    他终于意识到,石见银山这座恐怖的金矿,那一年上百万两的庞大现金流。

    已经让金陵城内的各大势力彻底撕破了虚伪的面具。

    这不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

    这是不顾吃相的下场分食。

    这金陵城的水。

    比海峡对面的风浪,还要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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