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堂。
十数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腰间挎着绣春刀,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根本没有任何废话。
领头的百户一挥手。
几名缇骑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瘫软在青砖地上的陈文耀等四名新任官员一把薅了起来。
“咔哒!”
重达三十斤的生铁枷锁,粗暴地扣在了这四个江南白手套的脖子上。
刚才还端着茶碗谈笑风生的大人们,此刻涕泪横流,裤裆里散发着腥臊的尿骚味。
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拽着四人往院落外走。
沉重的铁链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阵阵连续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百户躬身行礼后就退了下去。
林默坐在大堂主位的红木太师椅上。
他连转头去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林默伸出左手,将桌面上那三十多本黄皮的烂账册,像推垃圾一样全部推到桌案左侧的边缘。
接着。
他拉开右侧带有铜环的抽屉。
从最底层,取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绝密底册。
这是从东征开始,劫掠回来的银子和物资。
林默翻开底册第一页,开始对账。
运银船次。
沿途州府停靠点。
入库斤两。
损耗折色记录。
半炷香后。
“啪。”
林默的手指猛地停顿。
账面最终的入库数字,和预期的差不多相符。
但林默盯着那笔沿途运送的火耗和损耗比例,眼神渐渐变得阴寒。
比他离京前预估的最高损耗标准。
高出了整整两成!
这多出来的两成白银,在账面批注上,被人熟练地做了平账。
海风侵蚀。
车马折损。
防潮火耗。
林默看着这几个荒唐的名目,怒极反笑。
粮食有火耗,布匹有霉变。
这特娘的可是真金白银!
你跟老子说海风侵蚀和防潮?
这帮蛀虫刮油水的手段,连张脸都不要了!
林默翻出夹在底单最后一页的转运签批回执单。
白纸上。
原本只需兵部直辖护卫的一方关防大印旁边。
此刻却挤挤挨挨地,盖着好几方鲜红的官印!
工部清吏司。
都察院十三道御史。
林默视线下移。
每一道大印下方,皆有用黑色铅笔签押的经办人姓名。
这炭黑铅笔,还是林默当初为了户部算账方便,专门让工匠捣鼓出来的玩意儿。
可现在,那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
全是林默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名。
“砰!砰!”
林默抬起右手,用笔杆重重地敲击着红木桌面。
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传出老远。
一直等在门外的户部右侍郎陈珪,听到动静,快步走入大堂。
停在桌案前三步处。
林默将那张底单回执随手扔在桌面上,食指点着那些多出来的印章与陌生签名。
“护卫权怎么变的?”
林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上面怎么全是都察院和工部的印子?”
陈珪低下头,双手抱拳。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憋屈与无奈。
“大人您随军出征这小半年。”
“前线的白银源源不断地跨海运回大明。”
“这财帛最是动人心,朝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都眼热得发红了。”
陈珪叹了口气。
“借着这军需转运干系重大、恐生贪墨为由。”
“有人联合起来,向内阁和太子殿下借了条子。”
“硬生生地在兵部原本独揽的护卫权上,强行插了一手。”
“安插了都察院的随行监督权,还有工部的沿途勘验权。”
林默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手指慢慢搓着算盘边缘的红木边框。
过手抽一道。
这在官场上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可现在这帮人,是在他林默的钱袋子上明抢!
大堂门外。
沈煜和胡靖并肩走了进来。
沈煜展开手里的紫竹折扇,慢悠悠地走到桌案前。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回执单,冷笑一声。
“好手段啊。”
沈煜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
“这就是各大势力在过手的环节上,强行刮油水呢。”
“兵部运钱,工部借着勘验船只车辆的借口收过路费,都察院派几个御史盯着,拿捏着弹劾的把柄分账。”
“一层一层地刮。”
“到最后,这火耗不畸高才见鬼了。”
林默没有理会沈煜的嘲讽。
他身体猛地前倾。
双肘重重地撑在桌面上,视线犹如利剑一般,死死盯住陈珪。
“谁牵的头?”
林默开口,语气森寒。
能从兵部的嘴里抢食,还能说动内阁和太子批条子,这背后肯定有个极度老辣的推手。
“这……”
陈珪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往左右瞥了一眼,似乎对那个名字颇为忌惮。
最终,还是咬着牙吐了出来。
“呈报这道分权条子的……”
“是吏部尚书,张紞。”
话音落下。
林默搓着算盘木框的手指,瞬间停顿。
他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里,闪过疑惑与警惕。
户部管钱。
兵部管兵。
都察院管纠察弹劾。
这三家为了金山银山,撕破脸皮伸手抢夺转运权,虽然吃相难看,但尚在官场逻辑之内。
可是。
吏部!
那是掌管天下文官升迁、考课、任免的六部之首!天官!
张紞堂堂一个吏部尚书,放着他手里的官帽子不管。
为何会突兀地跨界,甚至不惜得罪自己和兵部,也要强行插手这白银转运的实务?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这运银的背后,藏着张紞急需用来交换的政治筹码。
或者,这压根就是一个针对远征军军费的巨大杀局。
林默慢慢站起身。
双手背在身后。
他没有说话,大步走到了户部大堂的门口。
跨过门槛。
林默抬起头,看着金陵城上空那灰蒙蒙、仿佛随时会压塌下来的云层。
冷风吹动他身上石青色的官服下摆。
林默停住脚步。
他终于意识到,石见银山这座恐怖的金矿,那一年上百万两的庞大现金流。
已经让金陵城内的各大势力彻底撕破了虚伪的面具。
这不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
这是不顾吃相的下场分食。
这金陵城的水。
比海峡对面的风浪,还要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