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宁问出了这句话，没有半点的含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白锦书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在做最后确认的光。
其实他也不想这样子逼着人回答，他活了七十多年，知道这种事不能勉强，也知道当面问这种问题会让人为难。
可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自己必须问出来。
但是他真的时间不多了。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好似被一群恶虫在慢慢的一点点的蚕食着，那种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一天比一天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点一点地啃噬，把那些还活着的部分一块一块地吃掉。
他现在腿部已经没有感觉了，手部也没有任何力气了，连抬起来都要费很大的劲，这也是癌症扩散的原因。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甚至有时候想睁眼都变得极为困难，眼皮沉得像挂着什么东西，每一次睁开都需要先攒一会儿力气。
所以很多时候他不敢睡，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再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再也看不到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孙女了。
而现在白锦书找回来了，唯一最后的遗憾，最后的不甘，就是没有看到白锦书跟自己孙女在一起，或者说有进一步的发展。
即使在他有意的推动两人的感情中已经有了那么一点点迹象，但他还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想要一个从白锦书口中说出的事实，哪怕只是一个字也好。
白锦书闻言，一下子就沉默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周海宁那只干瘦的手背上，那层皮肤薄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破，血管在底下泛着青色的纹路。
他在想——对周浅予有没有那么一点点感觉？是什么感觉？
其实白锦书也知道，周海宁说的还是那一纸婚约的事情。
但是他说实话，他也不知道现在对周浅予是什么样的感情，有喜欢吗？
他也不知道。
若是以外貌来评判的话，周浅予这个人很好看。
她不是那种浓烈的、一眼就抓人的漂亮，而是一种冷调的、带着距离感的好看。
她的五官线条很干净，眉眼清冷，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整个人像是冬天早晨的湖面，安静，清冽，不好接近，却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质感。
她的气质更是少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不刻意，也不张扬，跟她的年龄不太相符，却又跟她的经历很配。
在性格上，周浅予给他的感觉也很直接、纯粹。
她不会拐弯抹角地说那些客套话，也不会在背后搞什么小心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藏着掖着，也不算计人。
这段时间，短短的一个多月，他跟周浅予也经历了很多的事情。
从最开始的不认识，到后来的误会，再到慢慢熟悉，再到每天在医院里一起陪着周海宁，再到她生日那天他送她小猫，再到今天她听到消息差点站不住的时候他扶住了她。
其实周浅予给他的也是一种很靠谱的感觉，没有很多算计，也不会在他面前装什么。
她不像林晚清那样绝情，也不像许晴那样在关键时刻放手，她就是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可他才刚刚走出一段经历了三年的感情，那段感情让他花了很多时间去消化，也让他对重新开始这件事本能地有些抗拒。
让他一时间去想这种、接受这种感情，他好像也做不到。
可看着床边的周海宁，那枯瘦的脸庞，那枯萎的生机，那双等着一个答案的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违心说出一句能让周海宁心安的话，还是依旧坚持本心呢？
白锦书最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想清楚之后才说出来的认真。“周爷爷，我知道您有所顾忌，您还想着我跟周浅予能否再进一步发展。”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但现阶段，我还并不想面对婚姻和爱情这两样东西。”
他说得很坦白，没有绕弯子。“至于您最后问的那句话。”
白锦书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认真地说了下去。“周浅予很好，我对她也有些好感。”
“至于是不是喜欢，或者说男女之情，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周海宁的眼睛。“但是在未来，若是周浅予有任何的问题和困难，只要是我能帮到的，我不会有半分犹豫，您放心就好。”
周海宁闻言，那浑浊的眼神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像是在消化白锦书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像是在把那几句话放在一起，拼出一个他能接受的答案。
随后，他突然就笑了。
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欣慰，像是他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好……很好。”
其实说实话，如果白锦书只是出言敷衍他，或者说为了让他安心而用谎言来欺骗自己，虽然听到了或许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开心。
可是听到白锦书说出实话，眼神中没有半点的欺瞒与心虚，他就知道白锦书没有在骗自己。
那种坦白比任何承诺都让他觉得踏实。
能到现在这个地步，其实他也知足了。
他不需要白锦书马上给出一个承诺，也不需要他现在就决定什么。
他只需要知道，白锦书不讨厌周浅予，白锦书愿意在以后照顾她，那就够了。
“锦书，你是一个好孩子。爷爷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出来的，带着一种已经放下的安稳。
“你一定要答应爷爷。周爷爷就这么一个亲孙女。未来她如果受到欺负了，你一定要第一个站出来，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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