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草案。
苏璃的手没抖。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头。
“谁的主意？”
“你猜。”伊莲娜在桌对面坐下，两条腿交叠。
苏璃把草案摊平在桌上。第一条写的是身份条款：经由姻亲关系，苏璃获得福特伯爵府附属工坊的永久担保资格，免除王都工匠公会的本地担保要求。
第二条是税款：婚约期间，工坊税由伯爵府全额承担。
第三条是工坊登记：伯爵府代为办理王都正式工匠登记，费用全免。
苏璃看到第四条的时候，把草案推到了塞娜面前。
塞娜接过去。她扫了三行，铅笔就动了。
“财产条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念账目。“婚约存续期间，工坊产出的符文器、锻造品及衍生技术成果，归福特伯爵府与苏璃共同所有。分成比例……”
她翻到背面。
“没写。”
“分成比例留白。”伊莲娜端起管家送来的茶杯。“等你们自己填。”
苏璃靠在椅背上。
伊莲娜喝了一口茶，杯沿挡住了半张脸。“贵族姻亲在王都有法定担保效力。你跟我签了婚约，工坊担保、税款、登记，三件事一次解决。比你自己跑公会磨嘴皮子快半个月。”
“婚约草案是伯爵府法务拟的？”苏璃问。
伊莲娜把杯子搁下来。“我父亲的法务，三个人，写了两天。”
“你过目了？”
“逐条看的。”伊莲娜的下巴抬了半分。“有几处我让改了。原稿里技术成果归属写的是‘伯爵府独占’，我改成了‘共同所有’。”
苏璃看了她两息。
“你改的？”
“我改的。”伊莲娜把茶杯在桌上转了半圈。“独占太难看。你又不傻，看到独占两个字扭头就走，我父亲白忙活。”
塞娜的铅笔在草案背面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竖线，把财产条款分成左右两栏。左栏写“工坊产出”，右栏写“技术归属”。
苏璃看了一眼那条竖线。
“工坊归谁？”
伊莲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什么意思？”
“工坊里的炉子、砧台、工具架，是伯爵府的财产。但工坊产出的东西——铜环、符文片、修复件——是我的手艺。”苏璃拿起铅笔，在草案边上画了两个圈。“物权和技术权不分清楚，将来扯皮扯到秃头。”
伊莲娜盯着那两个圈。
“你担心什么？我父亲赖你的手艺？”
“我担心的是，有一天我不在伯爵府打铁了，我的配方、我的符文回路设计、我的客户名单，算谁的。”
账房安静了三息。
伊莲娜的嘴角绷紧了。她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你现在就在想离开的事？”
“做生意的人，签合同之前想的就是怎么散伙。”苏璃把草案折好搁在桌上。“散伙条款写得清楚，合伙才能长久。”
门口传来敲门声。塔莉娅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只铜盒。
她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婚约草案。
“人类贵族的契约。”塔莉娅的语气像在报天气。“签约、公证、备案、登记、公告。光流程就能走半年。精灵商会两个人握个手就完事了。”
伊莲娜瞥了她一眼。“大师的婚姻观倒是洒脱。”
“我没结过婚。”塔莉娅在角落坐下，把铜盒放在膝盖上。
苏璃拿起草案，在伊莲娜面前晃了一下。
“这份草案我收下。三天后给答复。”
伊莲娜的眼睛眯了一下。“三天？你看一份草案要三天？”
“看草案要半个小时。算账要三天。”
苏璃把草案塞进账房的铁皮柜第二层。锁扣咔哒一响。
伊莲娜站起来。裙摆甩了一个弧。她走到门口停住，头没回。
“三天。第四天早上我来收。”
脚步声在回廊里远了。
塞娜把铅笔放在桌上。她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苏璃看过去。
塞娜的铅笔一笔一划写着。标题是“新分账方案（草案对应版）”。下面分了四栏：身份成本、工坊产出分成、技术权益归属、独立支出项。
她写完抬头。耳朵红了一圈。
“我先算个框架。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苏璃把铁皮柜的钥匙扔给她。
“算完把草案拿出来对着看。哪条吃亏，标红。”
塞娜接住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贴着掌心，带着铁皮柜里的凉意。
塔莉娅从角落站起来。她把铜盒放在台面上，走到门口。
“苏璃。”
“嗯？”
“精灵商会没有姻亲担保。但精灵商会有一种东西叫技术托管协议。”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你的符文技术如果托管给商会，不管你跟谁签婚约，技术权益都锁在商会托管账户里。谁都动不了。”
她走了。
苏璃看着她的背影。
塞娜的铅笔又动了。在“技术权益归属”那一栏的旁边，她写了一行小字：
“精灵商会技术托管——待询。”
第二天一早，苏璃把婚约草案从铁皮柜里拿出来，在桌上铺平。
塞娜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三本账册。瓦伦村总账、王都工坊账和她昨晚写到半夜的分账方案。
“拆开看。”苏璃用铅笔在草案上画了四条横线，把内容分成四块。“第一块，身份。第二块，工坊。第三块，税款。第四块，财产。一块一块算。”
塞娜翻开瓦伦村总账。
“身份这块。签了婚约，你拿到王都正式户籍的附属身份。工匠公会的本地担保免了，省下找担保人的人情债。这一项值多少——”她在纸上列了个算式。“佩恩说过，外地匠人找本地担保，行价是年收入的一成。按瓦伦村铺子年入一万铜轮算，一千铜轮。”
“打折。”苏璃摇头。“人情不值一千。瓦伦村的行价低，王都的行价高。按王都工匠的平均年入算，三万铜轮，一成就是三千。这是身份条款省下来的钱。”
塞娜改了数字。
“工坊。”苏璃拿起草案念。“外院工坊使用权随婚约存续。解约后使用权收回。”
他放下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