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边那头毛驴还没走远。苏念盯着墙上韩世忠的背影，眼眶发烫，没说话。画面切了。
大雪。
临安城被一层白盖住了。屋檐上，树梢上，宫墙的瓦缝里，全是雪。
苏念坐直了。“哥，这是什么时候？”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
苏长青把保温杯搁在茶几上，没碰。
“除夕前夜。”
墙上画面往里推，推进了一座宅子。东窗底下，炭盆烧得旺，两个人对坐饮酒。
秦桧在左边，手里端着杯子，眼神落在炭火上，没动。
对面是个女人，脸白，嘴唇薄，手指头捏着酒杯转了两圈。
王氏。
苏念认出来了，没出声。
画面里头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王氏把酒杯放下，手伸过去，拿起秦桧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拿指甲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写。
苏念凑近了看，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认出来。
缚虎易，纵虎难。
秦桧的手收了一下，攥成了拳。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指甲印，坐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把旁边案上的纸铺开，提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折叠起来，叫了个仆人进来，把纸条递过去。
“送往大理寺，连夜。”
苏念把抱枕往怀里一搂，牙齿咬住了下唇。
弹幕刷上来。
“东窗事发，真的是东窗。”
“这个女人比秦桧还狠。”
“缚虎易纵虎难，六个字杀了一条命。”
画面切走了。
夜深了，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苏念盯着墙，手心全是汗。
“哥，几更了？”
“子时刚过。”
墙上一片黑，大理寺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高墙，铁门，石阶上积了一层雪。
然后一个影子动了。
苏念屏住了呼吸。
那道黑影从墙头翻过去，快得不像人，脚尖在砖瓦上点了一下，没有声响。
落地，贴着墙根往前走。
第一个狱卒倒在墙角，没来得及转头。第二个，第三个，一路往里，全是同一手法，点穴，无声无息，人靠着墙滑下去，像睡着了。
苏念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两只手按着茶几。
“哥！你去劫狱了！”
苏长青坐在沙发上，没回答。
画面里那道黑影已经到了死牢门口。
手臂粗的精铁锁链挂在门上，锈迹斑斑，冰得泛着寒光。
苏长青抬起右手，掌心贴上锁链，往里送了一口气。
铁链断了，一节一节落在地上，砸在石板上，闷响。
门推开了。
苏念两只手攥住茶几边沿，指节发白。
死牢里头暗得几乎看不见东西。一个火把插在墙缝里，光照到半面墙壁就散了。
角落里有个人靠着墙坐着，头发散着，囚衣上有干透了的血渍，一层叠一层。
苏长青走进去，从怀里掏出一套干净的便服，扔在地上。
一把短剑搁在衣服上边，剑鞘是乌木的。
“鹏举。”
声音压得很低，很急。
“秦桧的杀令已经下了，就在今夜。”
岳飞没动。
苏长青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跟他平视。
“跟我走，我已经在钱塘江边备好了海船。”
他顿了一下。
“带你和岳云、张宪出海，赵构的圣旨管不到海外。”
苏念盯着墙，两只眼睛一眨不眨。
弹幕全灭了。
一条都没有。
岳飞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在火把光里只有半边是亮的，颧骨高出来一块，眼窝凹进去，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落在苏长青脸上。
他没去捡地上的剑。
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身体撑起来，膝盖在抖，站不稳，靠在墙上才没倒下去。
然后他直起腰，对着苏长青，双手交叠，弯腰，深深一揖。
苏念把嘴唇咬进了肉里。
“青兄，飞不能走。”
苏长青没起来，还蹲着，仰头看他。
“你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他声音拔高了半分，手掌按在膝盖上。
“赵构要拿你的人头去换金国的一纸和约，你不欠他赵家的了！”
苏念在茶几旁边站着，手心掐进木头里。
弹幕终于出来了一条。
“老祖急了，他急了。”
岳飞把腰直起来，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剑。
他笑了一下。
嘴角扯动的时候，干裂的嘴唇渗出一点血丝。
他抬手指了指北边。
“飞若今夜越狱潜逃。”
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那谋反二字便坐实了。”
苏长青没动。
“秦桧定会以此为借口，屠戮我十万岳家军将士。”
岳飞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身侧。
“株连鄂州数万无辜军属。”
死牢里头只有火把在响。
岳飞低下头，看着苏长青，把最后几个字送出来。
“飞一人之死，可保十万弟兄清白与性命。”
他顿了一下。
“飞，甘之如饴。”
苏念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动。
眼泪从脸上滑下来，她没去抹。
弹幕一条一条往上走，走得很慢。
“甘之如饴，这四个字我打不出来。”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算过了账。”
“十万人的命压在他身上，他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