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蹲在地上，没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三十九岁，头发全白了，靠在墙上，站不稳。
四十六亿年。他见过文明沉进海里，见过大陆裂开又合拢，没见过哪个凡人能让他动不了。
现在他动不了了。
岳飞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过身，慢慢走到那张破木桌前。
桌上摊着供状，写满了字，墨迹还没干透。
他把右手食指送进嘴里，牙齿咬下去，指尖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手指按在供状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往下写。
天。
日。
昭。
昭。
八个字，两行，鲜血渗进纸里，把墨字衬得更黑。
写完，岳飞把手指含进嘴里，咬住伤口，血还是从唇边漏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环，不大，通体温润，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了。
苏长青认出来了。
那是他当年给沥泉枪打的枪穗玉环。
岳飞在战场上一直贴身带着，带了十几年。
岳飞把玉环递过来，双手捧着，朝苏长青的方向送出去。
“青兄。”
苏长青没接。
“我幼子岳霖、幼女银瓶尚年幼。”
岳飞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城外还有我毕生所撰的兵法手稿，拜托青兄代为照拂。”
他停了一下，把玉环又往前送了半寸。
“至于那壶酒，来世，飞再陪青兄痛饮。”
苏长青把玉环接过来。掌心里那块玉还带着体温，暖的。
他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死牢外头有动静了。
脚步声，很多人，铁甲碰在一起的声响从甬道里传过来，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橙黄色的线。
岳飞转过身，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回头，猛地推了苏长青一把。
力气不大，但苏长青被他推退了一步。
“青兄快走！”
声音压在喉咙里，是喊出来的。
“莫要让宵小之辈污了你的清名。”
苏长青站在那儿，看着他。
岳飞把手收回去，背过身去，面朝那扇铁门的方向，脊背挺直。
苏长青把那枚玉环攥进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他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身形一闪，化作一阵风，从石壁的缝隙里灌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雪还在下。
画面切了一刀。
风波亭。
亭子不大，四根柱子，顶上积了雪。亭中一张矮桌，一只酒壶，一只杯子。
岳飞坐在亭里，两只手搭在膝上。
有人端着酒壶走过来，给他倒了一杯。
万俟卨站在亭外，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窝深得不像活人。
岳飞没看那个杯子。
他抬起头，往北看了一眼。
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
杯子搁回桌上，没倒。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搭在膝盖上，没再动。
亭外，岳云跪在地上，两边的刀斧手已经就位了。他二十三岁，脸上有血，眼睛没闭。
张宪在他旁边，也没动。
刀落下去的声音没从墙里传出来。
但画面抖了一下。
苏念把脸埋进抱枕里，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
画面往外推，推出大理寺，推出临安城。
城里狂风大作，雪不是飘的，是砸的，屋瓦被掀起来摔在地上，碎片满街。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站在巷子里，头发散着，脸冻得发紫。
她手里抱着一只银瓶。
有人拦在她前面，堵住了去路。她想往衙门去，去敲鼓，去喊冤，被两个家丁架着拖回来。
她挣不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瓶，攥紧了。
然后转身，朝巷子尽头那口井跑过去。
苏念在沙发上把抱枕攥变形了。
画面没跟过去。
只切了一个井口的镜头，黑幽幽的，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
弹幕停了。一条都没有。停了很久。
然后第一条出来。
“银瓶投井。”
三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画面又切了。
风雪夜，临安城门已经关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一个人，从城墙根的排水沟里钻出来，雪盖在两个人身上，分不清谁是谁。
狱卒隗顺。
他把岳飞的遗体背在身上，一脚深一脚浅往北山走。风把雪打在他脸上，他眼睛睁不开，也没闭。
每走一步，背上那个人的重量就往下沉一分。
他没停。
九曲丛祠外头，苏长青站在一棵枯树下。
他身上的衣服是干的，雪落在他肩上就化了。
隗顺看见他，站住了。
两个人没说话。
苏长青走过去，把岳飞从隗顺背上接过来，放平在地上。
岳飞的脸很安静，眉头没锁着，嘴唇合拢了，像睡着了。
苏长青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环，放在岳飞胸口。
又从旁边的枯树上摘了两只橘子，搁在玉环旁边。
隗顺蹲下来，用冻僵的手把土刨开。
两个人挖了一夜的坑。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岳飞的遗体被埋进北山之麓的土里。坟头很小，没有碑，什么都没刻。
隗顺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
苏长青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画面切回客厅。
苏念趴在茶几上，肩膀在抖，哭得说不出话。
墙上弹幕全是白的。蜡烛，蜡烛，蜡烛，一条接一条，把底色全盖住了。
“岳王爷千古。”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银瓶才十三岁。”
四千万人在看，没有一个人发搞笑弹幕。
苏念把脸从茶几上抬起来，鼻子红透了，眼睛肿了一圈。
“哥。”
苏长青没在沙发上。
他蹲在茶几旁边，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茶几上。
一枚古玉环。
不大，边角圆润，通体泛着暗沉的光。上头有几块暗红色的斑，渗在玉纹里，怎么也洗不掉。
苏念盯着那枚玉环，手停在半空。
苏长青的声音哑了，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二十年后，宋孝宗给岳飞平反。”
他顿了一下。
“隗顺的儿子把棺木挖出来，就是凭着这枚玉环认出的岳王爷。”
他把那枚玉环往苏念方向推了一下。
“后来迁葬栖霞岭，我把这枚玉环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