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晒在渭水南岸的柳树湾上，把刚返青的草叶照得透亮。
福宝蹲在井台边，把昨天钓回来的那条鲫鱼从水桶里捞出来，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鱼还在摆尾巴，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鲫鱼啊鲫鱼，你昨天被福宝钓上来，今天就被娘亲炖了汤，你说你这辈子值不值？"她把鱼凑到耳边，像是在等它回答。
鲫鱼当然不会说话，尾巴又甩了一下，甩了她一脸水珠。
"它说值。"福宝替它回答了，然后把鱼放回桶里，跑进厨房，"娘！鲫鱼说它值了！可以炖了！"
柳含烟正在灶台前揉面，听到这话头都没回："你什么时候学会鱼说话了？"
"福宝一直都会！只是以前没跟鲫鱼聊过天！"福宝趴在灶台边沿上，踮着脚尖往锅里看，"娘，今天炖鱼汤吗？放豆腐吗？"
"放，一会儿去村口买两块豆腐。"柳含烟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拍了拍，"你爷爷呢？"
"爷爷还在东跨院看书呢，戴着那个水晶片，看得可认真了，福宝去叫他吃早饭的时候，他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书了，动都没动。"
福宝学着李渊的样子，把两只手虚握着举到眼前，眯着眼，下巴微微收起，活脱脱一个小老头。
柳含烟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那你再去叫你爷爷，就说鱼汤要凉了。"
"好嘞！"福宝转身就跑，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穿过月亮门冲进东跨院。
书房的门半敞着，李渊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鼻梁上架着那副水晶片磨的眼镜。
他看得很入神，连福宝跑进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直到她趴在书案边沿上，仰着小脸喊了一声"爷爷"，他才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过来。
"嗯？"
"娘说鱼汤要凉了，让福宝来叫爷爷吃饭。"
福宝趴在书案边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道："爷爷，你最近看书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都靠在椅背上，现在你凑得可近了，像闻书似的。"
李渊摘下眼镜，放在书案上："以前看不清，得凑近了看，现在有这玩意儿，隔着老远都能看清。"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副眼镜，像是碰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你爹做的这个，比宫里那些工匠磨的水晶片子都好使。"
"那当然！爹爹什么都会做！"
福宝挺了挺胸，又凑过去看了看那副眼镜，镜片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
"爷爷，福宝以后也能戴吗？"
"你眼睛好着呢，用不着。"李渊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背着手往外走，"走吧，吃鱼汤去。"
祖孙俩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月亮门往前院走。
福宝走在李渊旁边，她发现爷爷今天的脚步比前几天又轻快了一些，背也直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慢慢舒展开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圆桌旁，一人一碗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汤面飘着碧绿的葱花。
柳含烟炖的鱼汤火候刚好，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豆腐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鲜香。
福宝喝了两碗，放下碗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娘，福宝明天还能去渭水钓鱼吗？"
"明天不行。"李默放下汤碗，"明天我要带赵老根他们进山。"
"进山干什么？"
"开荒。"
福宝歪了歪脑袋，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开荒？山上能种什么呀？"
"种菜。"李默把碗放在桌上，"冬天吃的菜。"
福宝更糊涂了："冬天吃的菜不是在地窖里吗？爹爹去年不是让赵伯伯挖了好大的地窖，存了好多白菜萝卜？"
"除了白菜萝卜，还想种点别的。"
李默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跟六岁的小丫头解释玻璃大棚的原理，索性换了个说法："等爹爹弄好了，你就知道了。"
福宝的嘴巴又嘟了起来，但这次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爹爹说"弄好了就知道了"的意思就是"现在说不清楚，到时候你看"，她跟爹爹待久了，已经学会分辨他那些话背后的意思了。
"那福宝能去帮忙吗？"她换了个方向进攻。
李默看了她一眼道："山里路不好走，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福宝能帮赵伯伯递工具！福宝力气大！能扛木头！"
"赵老根一个人就能扛。"
"那福宝可以站在旁边给爹爹加油！"
李默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权衡了一下让她跟着去和不让她跟着去哪个更省事。
最终他开口了："去了不许乱跑。"
"不乱跑！福宝保证！"她举起了右手，三根手指并拢，然后想了想又补充道："福宝这次真的不乱跑！就蹲在旁边看！"
她上一次说"真的不乱跑"之后，跑去追了一头野猪，好在李默追了回来。
柳含烟正要说什么，李默已经站了起来，把碗筷收了放进厨房："明天卯时出发，起得来就去。"
福宝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福宝已经穿好衣裳扎好小揪揪蹲在前院等李默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旧衣裳，袖口和膝盖都磨薄了，是柳含烟特意给她找出来的，说进山干活穿旧衣裳不怕蹭。
银铃铛还挂在脖子上，不过她用一块布头包住了铃铛，说是"怕吵到山里的兔子"虽然她也不知道山里的兔子起不起得来。
李默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把砍刀，手里提着一根铁钎。
他看了看蹲在井台边的女儿，目光在她那身旧衣裳上停了一瞬："走吧。"
父女俩出了院门，赵老根和张大牛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两个人各扛着一把锄头和一把铁锹，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老兵，都是赵老根从那一千二百人里挑出来的精壮，个个膀大腰圆，精神抖擞。
他们今天要去的地方在黄山南坡脚下，是一片缓坡地，坡面朝南，冬天日照足，背风，适合搭大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