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站在坡顶往下看了看。
坡面不陡,地势平缓,土质是褐色的沙壤土,用手挖一把捏了捏,松散湿润,透气性好,种菜是好土。
坡面朝南,从早到晚都能晒到太阳,冬天日照虽然短,但也比北坡强多了。
他蹲下来又看了看地面,在心里盘算着大棚的走向和地基的位置。
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涌出来了:一排排拱形的竹架,覆着透明的硬片,阳光从外面透进来,把棚内的泥土晒得暖融融的,那些绿色的菜苗正一茬一茬地从土里钻出来。
他的手指在土地上划了几道线:"从这儿开始,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为止,先把地里的石头捡干净,再把土翻一遍,深翻一尺。"
赵老根应了一声,招呼老兵们动手。
锄头入土的声音在晨光里此起彼伏,泥土被翻起来,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福宝蹲在坡顶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他们干活。
她看了一会儿,从石头上跳下来,跑到赵老根旁边蹲下,指着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赵伯伯,这个石头是不要的吗?"
"对,不要的,捡出来堆到旁边就行。"
福宝弯腰把那块石头抱起来,走到坡下的石头堆旁边,轻轻放下去,又跑回地里,又弯腰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跑过去放下。
她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比那些老兵跑得还勤快,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两个小揪揪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但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赵老根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李默说道:"殿下,郡主这力气,末将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第二个这样的,那块石头少说三四十斤,她抱着跟抱个枕头似的。"
李默正在测量大棚的地基长度,头都没抬:"嗯。"
赵老根不再说话,继续弯下腰刨石头。
他知道殿下就是这个脾气,夸人的话从不多说,但他能感觉到殿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地里的石头捡完之后,赵老根带着老兵们开始翻土。
深翻一尺是个力气活,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尺厚的土层,把下面的生土翻上来晾晒。
福宝帮不上忙了,就蹲在坡顶看他们翻土,偶尔看到土里翻出一块碎瓷片或者一枚生锈的铜钱,就跑下去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凑到眼前看半天,然后放回坡顶的石头上排成一排。
不到半天工夫,她已经攒了五块碎瓷片、三枚看不清字的铜钱、一颗被土裹成球的小石子,还有半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锈铁钉。
她蹲在那排"宝贝"前面,像看展览似的看了好一会儿,又跑下去继续翻捡。
翻土一直干到日头偏西,赵老根才招呼老兵们收工。
他把锄头靠在树干上,走到李默身边,擦了把汗道:"殿下,地翻完了,晾两天就能搭架子了,不过那透明的硬片…末将还没弄明白是什么东西。"
李默正在用手试翻过的土的湿度,听到赵老根的话直起身道:"那个我自己来弄,你先把架子搭好。"
赵老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殿下说他自己来弄,那就他自己来弄。
殿下从来不会说做不到的事。
回村的路上,福宝走在李默旁边,小短腿迈得飞快。
她今天跑了一天,居然精神头还很足,就是两个小揪揪彻底散了,歪歪扭扭地耷拉在脑袋两边,像两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爹爹,"她仰起脸,"那些透明硬片是什么东西呀?"
"玻璃。"
"玻璃是什么?"
李默想了想:"就是…比水晶还透的东西,能透光,能挡风。"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道:"爹爹要做那个圆圆的东西,就是二伯母宫里那个...亮闪闪的,摆在桌子上的那个?"
"差不多,但形状不一样,那个是瓶子,我要做的是平的。"
福宝点了点头,她没完全听懂,但她相信爹爹做的东西一定有用:"那福宝明天还能来帮忙吗?"
"能..."
"明天还捡石头?"
"捡完石头了,不用捡了。"
"那福宝帮爹爹搬东西!"
"也行。"
父女俩一前一后沿着村道走回四合院,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并排投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
李渊今天没在书房看书,他难得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黄山的轮廓发呆。
刘公公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茶壶,也是一副悠闲的模样。
他看到李默和福宝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福宝那身沾满泥的旧衣裳上,又落在她那两个散了的揪揪上道:"去山里了?"
"嗯,开荒..."李默在井台边洗了手,水珠在暮色中闪着光。
"开荒种什么?"
"冬天吃的菜。"
李渊没有追问。
他最近发现了一个道理,跟四儿子说话,问一句就行了,问多了他也不会多说。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黄山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脊线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我去村口走了走。"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
"王老实他们在老槐树底下下棋,就那种用石头画的棋盘,捡几颗石子当棋子,规则简单得很,但看着挺有意思。"
李渊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王老实输了两盘,第三盘要赢的时候,天黑了,收摊了。"
刘公公在旁边补了一句:"太上皇在旁边站着看了快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
李默看着李渊:"父皇想去试试?"
李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用那口茶压了压什么,然后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慢了几分:"我年轻的时候在太原,也下过棋,那时候下的是正经棋盘,紫檀木的,云子,落子的时候声音脆得很。
后来就不下了,没那个心思了。"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田野:"今天站在那儿看他们下棋,倒是看出了一点味道来,虽然是石头棋盘石子棋子,粗是粗糙了些,但棋理是一样的。
输赢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陪着下。"
李默看着他道:"明天下午,我去请王叔来院子里,跟你下几盘。"
李渊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李默脸上:"你请得动?"
"请得动。"李默说得笃定,像是早就知道王老实不会拒绝,"王叔上回还念叨,说太上皇搬来这么久,都没见他出来走动走动。
他不敢来请,怕扰了你清静。"
李渊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那道浅浅的弧线比刚才又抬高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