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蹲在地上,两根手指捏着石板上的灰尘搓了搓。
他盯着那串脚印,眼睛里全是算计。
“这脚丫子不大。”
叶无忌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
“鞋底花纹繁复,是蜀中特有的云纹锦靴。”
“能穿这种鞋的女人,非富即贵。”
洪七公拄着竹棍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你小子连女人的鞋底都研究?”
洪七公满脸嫌弃。
“老叫花子看你就是色胆包天,到了这种鬼地方还惦记着女人。”
叶无忌拍了拍手,笑嘻嘻地凑过去。
“老前辈,这你就不懂了,这叫见微知著。”
叶无忌指着脚印的间距。
“你看看这步子迈得,一步二尺二,分毫不差。”
“说明这女人腿长,身段好,下盘功夫还扎实。”
洪七公眉头动了动,低头又多看了一眼。
老叫花子方才只注意到脚印避开了三处承重点,说明来人看得穿机关。
但叶无忌所说的步距均匀,他倒真没细算。
一步二尺二,这不是寻常人能走出来的节奏。
普通江湖客在暗室里前行,脚步间距必然忽大忽小,因为每一步都在试探。
这女人走得如此稳当,说明她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在怕的。
“行了。”
洪七公收回目光,用竹棍指了指前方的通道口。
“那女人已经进去了。”
“她既然能避开外面的断龙石,从北面暗道摸进来,还能在这石板上故意留下一个字,这人来头不小。”
叶无忌笑了一声,大步朝通道走去。
“来头大好啊,老子最喜欢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
叶无忌走到柳素娘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记。
“等会抓住了,非得脱了裤子打她一顿屁股不可。”
柳素娘咬着下唇,身子矮了一截,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呼。
“大人……”
柳素娘的声线压到最低。
“前面危险,您别……别这样。”
“我哪样了?”
叶无忌手掌贴着她的腰线往下游走。
“老子这是在给你壮胆。”
“你看看你,两腿发抖,路都走不稳,我不扶着你,你能走得动?”
柳素娘没再出声,只能任由他的手搁在那里。
她跟了叶无忌这么久,早摸透了这人的脾性。
越挣扎,他越得劲。
不吱声反倒还能少受点罪。
洪七公在后面连连摇头。
“伤风败俗!”
洪七公骂了一句。
叶无忌头也不回。
“老前辈,你这就不讲理了。”
“我师傅教我的是道法自然,男女阴阳调和,正是大道所在。”
叶无忌的话音没落,已经推了推前面的贺三通。
“别愣着了,带路。”
贺三通举着火折子,一言不发地往通道深处走。
他现在只求能活着出去,根本不敢掺和这几个人的事。
通道越走越窄。
两边的石壁离人的肩膀只剩下不到两个拳头的距离。
地上的积灰比外面更厚,踩上去没声响。
火折子的光被两面石壁挡了大半,往前只能照出三四步远。
空气里的水腥味重了许多。
贺三通走得很慢,手里的铁签子每隔几步就往石板缝隙里捅一下。
铁签子戳进去的深度不同,触底的声音也不同。
贺三通一直在听那个声音,拿这个来判断脚下哪块石板可以踩,哪块底下是空的。
叶无忌搂着柳素娘走在中间。
柳素娘这一路被他弄得腰酸腿软,步子越来越拖沓,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叶无忌的手臂上。
“大人,奴家当真走不动了。”
柳素娘喘着气,声音小得只有叶无忌听得见。
叶无忌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走不动也得走。”
叶无忌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这地方阴气重,你要是掉队了,那些墓里头的东西可不管你好看不好看。”
“你乖乖跟着我,我用真气护着你。”
柳素娘的腿又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叶无忌说的是吓唬人还是实话,但这个地方实在太闷了,每走一步都有种被活埋的错觉。
她只能咬牙硬撑,脚步勉强跟上节奏。
前面贺三通忽然停了。
“别动。”
贺三通的声音压得很低,火折子举高了半寸。
叶无忌松开柳素娘,往前走了两步。
地上散落着几根极细的铜丝。
铜丝的一端还嵌在右侧石壁的凹槽里,另一端已经断了,垂在地面。
旁边还有十几支弩箭,全都断成了两截,箭身和箭头分开,倒在灰尘里。
叶无忌蹲下身,捡起半截铜丝看了看。
切口平整。
他两指一碾,又放下铜丝,拿起旁边的断箭。
箭杆是铁木制的,极硬。
这种木头做的箭,就算被人用刀砍,切口也会带出木纤维。
但这几支箭的断面光滑得跟用砂石磨过的一样。
“好快的剑。”
叶无忌把断箭扔回地上。
“一剑断铜丝,同时削掉了弩箭。”
“出剑的位置在左侧石壁偏上方,角度朝下,她是在行进中顺手斩的,没有停下来。”
洪七公走过来,竹棍拨开地面的灰尘,露出箭矢的落点。
“铜丝是绊线。”
洪七公看了看两侧石壁暗槽的朝向。
“她踩到绊线之前就已经出剑了。”
“先断了线,箭射出来的时候,剑势还没收,又把箭也拦了。”
“这是一剑两用。”
叶无忌点头。
“出剑极快,而且她对这类机关的出箭时机算得很准。”
叶无忌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锈灰。
“这不光是武功的问题,她破过很多类似的阵。”
洪七公沉默了片刻。
“这路剑法……”
老叫花子用竹棍敲了敲地面。
“老叫花子看着眼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哪一路。”
叶无忌没接话。
他的混沌之气从足底散出去,沿着地面往前探了十余步远。
前方的石板下面没有空腔。
他又往两侧墙壁内探了探,暗槽里的弩箭全被清空了,连弹簧都被斩断了。
“管她什么路数。”
叶无忌转头看向贺三通。
“她既然把前面的机关都趟平了,咱们正好省事,继续走。”
贺三通点头,拿着火折子继续往前探路。
接下来的半段路当真顺利了许多。
沿途好几处毒水坑的盖板被掀翻了,板底的倒钩被一剑一剑地斩断,断口全是同样的平整。
右侧石壁里藏着的毒镖也被尽数打落,散了一地。
有一处翻板阵被人从侧面凿开了承重的铁轴,整个阵都瘫了。
叶无忌一路走,一路看。
那女人破坏陷阱的手法有个特点。
她每一剑都下在机簧的核心连接处。
这说明她不光出剑快,眼力也极毒。
或者说,她根本就看得懂这些机关的内部结构。
“这小娘皮有点东西。”
叶无忌摸了摸下巴,思忖着。
“懂风水,懂机关,剑法还高成这样。”
“这种人放在江湖上,名声不可能没有。”
“但老子在川蜀搅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他心里暗暗把最近在灌县周边活动的各路势力排了一遍。
蒙古那边的人不会走暗门进来,金轮法王要是知道这条路,早就动手了。
李文德手底下也没有这种水平的高手。
余玠那边倒是有可能藏着人,但制置使衙门的路数偏重杀手和暗探,不会有女人单独来闯剑冢。
丐帮?
不对。
洪七公就在他身边,丐帮的人没道理瞒着自家前辈。
剩下的就是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散客和隐世门派了。
叶无忌翻来覆去想了一遍,没有头绪,便暂时搁下了。
洪七公走在后面,冷不丁开口。
“江湖之大,藏龙卧虎。”
“你小子别太狂,小心阴沟里翻船。”
叶无忌笑了。
“老前辈,你这就不了解我了。”
“我叶无忌向来只在女人身上翻船,其他时候,只有别人翻船的份。”
柳素娘在后面听着两人拌嘴,心里只盼着早点离开。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被地底压着的闷气,更受不了叶无忌随时随地的动手动脚。
可她能怎么办?
走在前面,她过不去机关。
留在后头,她更不敢一个人待着。
只能缩在叶无忌身边,当一个不出声的影子。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
通道前方出现了光。
那光非常微弱,远看只是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但在走了这么久的黑路之后,这点亮光已经足够扎眼了。
贺三通加快了脚步。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比外面的那扇更高更厚,门轴深嵌在石壁里,门面上没有任何雕饰。
石门已经被人推开了一半。
那光亮正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贺三通走到石门边上,没有直接进去。
他先蹲下来看了看门槛处的灰尘。
门槛上有一道擦痕,是石门被推开时磨出来的。
擦痕的方向从右往左,说明推门的人是从外面进去的,而且只推了一半就停了。
“没有毒气。”
贺三通又把火折子探进门缝里照了照,回过头说道。
“里面有长明灯,还有水声。”
叶无忌走上前,没有从门缝里看,而是先以混沌之气探进石门另一边。
门后的空间极大。
地面是天然的岩石,上方的穹顶很高。
有水,在中央偏下的位置。
水底很深,气息浑浊。
他又探了探四周墙壁内部。
石壁是天然的岩体,厚度超过一丈,里面不可能再藏机关。
叶无忌收回真气,侧身从门缝里看进去。
石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穹顶上镶嵌着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发出死白的光。
四周墙壁上点着几盏长明灯,灯油已经烧得见了底,火苗矮矮地跳着。
那些灯盏的铜座上满是绿锈,灯芯烧出的烟在穹顶留下了大片黑渍。
溶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潭。
潭水深不见底,颜色发黑,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
水潭正中间,有一块凸起的石台。
石台高出水面约两尺,面积只够站一个人。
石台上插着一把剑。
剑身宽厚,通体漆黑。
剑柄的缠绳已经朽烂了,露出底下的铁骨。
重剑无锋。
“大宝剑。”
叶无忌盯着那把剑,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