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挤过来,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剑。
“这就是独孤求败当年用的那把重剑?”
洪七公感叹道:“传闻此剑重达八十一斤,乃是用天外陨铁铸成,寻常人连拿都拿不起来。”
叶无忌推开石门,大步走进去。
“拿不拿得起来,得试过才知道。”
他走在最前面,柳素娘紧紧贴着他的背,寸步不离。
贺三通和洪七公跟在后头,一前一后迈过了门槛。
溶洞比外头的甬道宽了不止十倍。
穹顶极高,火折子的光打上去,只能映出一小片岩壁。
四周的岩面上长满了灰白色的石钟乳,水珠顺着尖端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地面的积水坑里,声响被放大了好几倍。
穹顶上镶着几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年深日久,光芒已经很弱了,只够把溶洞中央的水潭照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四壁上还残留着几盏长明灯,铜座上满是绿锈,灯芯烧得矮矮的,随时都会熄灭。
叶无忌环顾了一圈。
此地是天然溶洞,并非人力开凿。
但穹顶上那几颗夜明珠的嵌入位置极有讲究,恰好卡在岩体裂缝最窄的地方,既不会掉落,也不会因为渗水而被浸蚀。
长明灯的铜座是后来砌进石壁的,灯油用的是矿脂,这种油可以烧数十年不灭,只是火苗会越来越小。
能做出这种布置的人,不是为了匆忙藏剑,而是打算让这个地方长久地存在下去。
叶无忌收回目光,走到水潭边。
水潭占了溶洞大半的面积。
潭水发黑,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深不见底。
空气里的水腥味比甬道里浓郁许多。
“这水不对劲。”
贺三通凑过来,皱着眉头说道:“水质发黑,腥臭无比,里面没有活物。”
“死水困在这种地方,底下多半有暗河连着外面的溪流,但进来的活水全都被污染了。”
叶无忌没有接他的话。
他的视线落在水潭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石头上搭着一块撕破的布料。
布料不大,约摸一掌宽,边缘的撕裂非常整齐,像是被利器划开的。
叶无忌走过去捡了起来。
蜀锦。
上等的料子,手感厚实,经纬密得用指甲都刮不出毛边。
上面用暗线绣着几朵梅花,针脚极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布料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脂粉味。”
叶无忌顿了一下,又闻了一遍。
“还有血腥味。不多,是指尖刮破皮的那种程度。”
他把布料递给洪七公。
“那个女人在这里受了伤,伤得不重,但应该是急着处理伤口,所以衣服划破了一块也来不及收拾。”
洪七公接过布料翻了翻,手指在梅花暗纹上摩挲了两下,抬头看了叶无忌一眼。
“蜀中唐门的衣着。”
叶无忌挑了挑眉。
“你确定?”
“唐门的暗器和毒药天下闻名,但他们家的蜀锦也是一绝。”
洪七公指着布料上那几朵梅花。
“这不是寻常绣坊的活计,唐门在锦城有自己的织坊,专门给门中子弟做衣裳。”
“他们用的丝线里掺了一种极细的银丝,既能防虫蛀,又能在暗处微微反光。”
“你拿到灯底下照一照就知道了。”
叶无忌把布料凑到最近的一盏长明灯前。
矮矮的火苗映上去,梅花暗纹的边缘果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
“唐门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洪七公的语气里带着疑惑。
“他们向来只在蜀中一带活动,从不理会外面的江湖恩怨。”
“老叫花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连唐门掌门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叶无忌把布料扔回地上,没有再看。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翻之前的旧账。
自己到川蜀以后,打交道的势力不少。
蒙古人、李文德、青城派、黑水部,甚至余玠制置使衙门里的人,他都碰过。
唯独唐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灌县距离唐门所在的锦城并不远,自己在灌县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开盐坊、建军营、搞火锅加盟,商路甚至已经铺到了大理,唐门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但他们一直没有出手,也没有派人来试探。
“川西将领跟唐门有勾结?”叶无忌问。
洪七公摇了摇头。
“官府和江湖门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唐门若是收了银子替人办事,倒也是常有的事。”
“他们不挑主顾,谁出得起价,谁就是东家。”
“那就更有意思了。”
叶无忌把这件事暂时记下,视线重新回到了水潭中央。
水潭正中间,有一块凸起的石台,高出水面约两尺。
石台面积不大,只够站一个人。
石台上,插着一把剑。
剑身宽厚,通体发黑,长约四尺。
剑柄上的缠绳已经朽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骨。
剑刃两侧没有开锋,剑脊极厚,看上去更像是一根扁平的铁棍。
重剑无锋。
叶无忌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他的混沌之气从脚底散出,沿着水面往石台方向探了过去。
真气刚一碰到水面,就被一股极浑浊的气息挡了回来。
这潭水里沉积了太多的金铁之气,连真气探查都大打折扣。
石台周围的水面上没有任何痕迹。
那个女人虽然先到了这里,但并没有站上石台。
“她下过水。”
叶无忌指着水潭边一滩尚未干透的水迹。
水迹的形状是两只脚并拢站立后留下的,旁边还有几滴水珠拖出的尾巴,方向朝着溶洞深处。
“水迹还没干,她离开不到半个时辰。”
叶无忌低头又看了看水迹。
这个女人下了水,但没能过去。
她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脚步间距变短了,落点也没有刚进来时那么稳。
是受了伤,还是……遇到了什么东西?
柳素娘站在叶无忌身后,看着那黑漆漆的潭水,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都已发白。
“大人,我们还是快走吧。”她低声说着,拽了拽叶无忌的衣袖,“这里太瘆人了。”
叶无忌反手握住柳素娘的手腕,顺势一拉,将她拽进怀里。
“走?宝剑就在眼前,怎么能走?”
他捏着柳素娘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向水潭。
“你看看这水,多黑,说不定里面就藏着什么东西。”
柳素娘吓得闭上了眼睛。
叶无忌松开她,正要开口,却忽然住了嘴。
水潭中央,冒出了几个气泡。
一开始只有指尖大小,很快就变成了拳头大小。
气泡接连翻涌,黑水被从底下顶起,水面开始剧烈晃荡。
贺三通往后退了好几步,铁签子横在身前。
“水里有东西!”
洪七公握紧竹棍,身体重心下沉。
叶无忌一把将柳素娘推到洪七公身后。
“老前辈,护着她。”
他说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水潭最边缘的岩石上。
水面翻滚得越来越急。
潭水从中间朝四周涌来,水位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升了半寸。
然后,一条黑影猛地从水底窜了出来!
水花轰然炸开,砸了叶无忌一身。
那是一条巨蟒!
身躯粗过水桶,浑身长满了黑色的鳞片。
鳞片排列紧密,片与片之间的缝隙里,渗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
三角形的头颅探出水面足有一丈高,两只竖瞳泛着幽绿的光芒。
猩红的信子从嘴里探出,在空气中抖了两下。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柳素娘发出一声尖叫,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贺三通更是脸色煞白,连退了五六步,后背紧紧贴在了溶洞的石壁上。
“黑水玄蛇!”
洪七公大喝一声。
“这畜生怎么会在这里?不是早就该绝迹了吗!”
叶无忌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仰头看着那条巨蟒,任由身上的水珠往下淌。
“老前辈,你这就少见多怪了。”
叶无忌拍了拍肩膀上的水珠。
“独孤求败连神雕都能养,养条大蛇看门又怎么了?”
巨蟒的头颅压低,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嘴里两排弯曲的毒牙,每一颗都有中指长短。
它嘶吼一声,整个身躯从水里弹射而出,直扑叶无忌!
叶无忌脚尖一点,金雁功催动,身体拔地而起。
巨蟒的嘴堪堪从他脚底擦过,一口咬在了水潭边的岩石上。
“咔嚓!”
岩石应声碎裂,石屑横飞,地面被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叶无忌在空中翻了半圈,稳稳落在巨蟒的背上。
他双脚踩住鳞片,混沌之气灌入双腿,整个人如同钉子一般,牢牢钉在了蛇背上!
巨蟒剧烈地扭动起来!
它的力气大得惊人,每一次扭转,都带着数千斤的甩力。
换做寻常高手,恐怕第一下就会被甩飞出去。
然而,叶无忌的双腿却是纹丝未动。
九阳神功第三层“金刚不坏”的底子,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他的下盘与巨蟒的鳞甲之间牢牢咬合,两股巨力疯狂拉扯,一时间谁也没占到便宜。
“畜生,劲头倒是不小。”
叶无忌冷哼一声,右掌抬起,九阳真气瞬间汇聚于掌心。
掌心的温度骤然升高,连附近的空气都变得干燥起来。
他一掌狠狠拍在了巨蟒的七寸之处!
这一掌,打的是九阳真气最纯粹的刚劲。
掌力透过鳞片,径直渗入蛇身内部!
巨蟒的身体猛烈一颤,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它庞大的躯体在空中翻了一个滚,重重砸回了水潭里。
水花溅起三丈之高,洒了半个溶洞。
叶无忌则借着反震之力,在空中转了半圈,稳稳落在了水潭边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掌。
掌根发麻,虎口处传来一丝酸痛。
巨蟒在水里翻腾了好几下,才重新把头探了出来。
它七寸处的鳞片被打掉了三四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肉,但并没有流血。
叶无忌活动了一下手腕。
“皮真厚。”
他暗自估算了一下。
方才那一掌若是拍在人身上,五绝以下的高手当场就得废掉半条命。
可拍在这畜生身上,竟然只是打掉了几片鳞片。
洪七公拄着竹棍走上前,站到叶无忌身侧。
“你别托大。”
洪七公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这黑水玄蛇的鳞甲比精钢还硬,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最要命的是它的毒液,见血封喉,只要沾上一滴,什么灵丹妙药都来不及吃!”
叶无忌看了洪七公一眼。
“老前辈,你就在后面待着,看我怎么收拾它。”
他话音未落,巨蟒已经再次发动了攻击!
蛇尾从水底横扫而出,擦着水面,狠狠朝叶无忌的下盘抽了过来!
蛇尾拍打水面带起的气浪,比方才那一口咬击还要凶猛几分!
叶无忌没有闪避。
他双脚分开,重心下压,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
混沌之气在丹田内急速运转!
先天功的中正之气为底,九阳真气的刚猛充盈其中。
两股力量搅在一处后,又被混沌之气尽数包裹,转化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属性!
降龙十八掌!
“亢龙有悔!”
叶无忌双掌齐出,悍然迎着蛇尾拍了上去!
掌力与蛇尾轰然撞在一处!
“轰——!”
整个溶洞都在剧烈地颤抖!
穹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几盏长明灯当场被震灭了两盏。
巨蟒的尾巴被硬生生震开,庞大的身躯向后翻倒,重重砸回了水潭深处。
叶无忌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一连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