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正堂，热气冲天。
原本肃穆威严的统辖衙门大堂，此时摆了四大桌宴席。
当中架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铜锅，里面翻滚着浓白的牛骨高汤，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大理运来的腊排骨、地窖里刚拔出来的小白菜在滚汤里起起伏伏，浓郁的肉香混着烈酒的辛辣，直往房梁上钻。
堂内座无虚席。
坐在正中主位上的，正是老叫花洪七公。
洪七公披着一件油腻腻的百衲衣，手里抓着一只烤的焦黄流油的羊腿，正大快朵颐，满嘴流油。
“老叫花走南闯北几十年，吃遍了大江南北，无忌这小子折腾出来的火锅当真是天下第一绝！”
洪七公咬了一大口嫩肉，满足的吐出一口热气，冲着身旁的杨过大笑，“过儿，再给为师满上一碗川东的烧酒！”
杨过抱着酒坛子，手脚麻利的倒满大碗：“七公，今夜管够！我师兄说了，营里的将士每人两斤肉一坛酒，今晚谁要是站着走出去，那是给他丢人！”
桌子另一侧，段明珠挽着袖子，正端着大碗大理烈酒，跟神机营统领陈铁锤拼酒。
段明珠脸颊酡红，紫红短袄衬的她英气逼人，那双裹在皮裤里的长腿踩在矮凳上，引的席间的将领们轰然叫好。
黄蓉坐在侧首，正低头剥着冬笋。
她一身水蓝蜀锦长袄，神色从容端庄，嘴角噙着浅笑，时不时吩咐穿梭在席间的柳素娘给各桌添菜倒酒。
程英则安静的坐在黄蓉身侧，拿着小巧的银筷，细嚼慢咽。
公孙绿萼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嫩绿棉裙，坐在程英下首，捧着一碗热汤，有些拘谨的看着眼前这热闹喧嚣的场面。
就在此时，偏厅通往正堂的厚重棉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
“七公，您老人家吃独食也不等我，这羊腿可是我特意让人从后山牧场挑的最肥的一只。”
叶无忌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堂内的喧闹声下意识的一顿。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话音落下，叶无忌迈步走了进来，而紧随在他身侧的，是一道雪白的身影。
堂内刹那间鸦雀无声。
原本正在划拳行令的神机营军官们，手举在半空中，嘴巴张的老大，连呼吸都停了。
小龙女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叶无忌身旁。
未戴金钗翠玉，未施脂粉，一身素白棉袍垂至脚踝。
那张脸美的不似凡人，眉宇间清冷出尘，不沾半分烟火气。
屋内的火盆烧的噼啪作响，满屋的红灯笼映照在她身上，却压不住她身上那股终年积雪般的纯净。
“啪嗒。”
洪七公手里啃了半截的羊腿掉在了粗瓷盘子里。
老叫花子瞪圆了一双醉眼，嘴里嚼着的肉忘了咽下去，胡须翘起，指着小龙女，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乖乖隆地咚……”洪七公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向黄蓉，又看向叶无忌，抹了一把油腻的嘴巴，“全真教那帮整天板着脸念经的臭道士，祖坟上冒了青烟不成？丘处机那个老牛鼻子，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弟子，又能找来这般神仙模样的人儿？老叫花活了七十多岁，算是开了眼了！”
陈铁锤等几个粗汉更是把头深深低了下去，手足无措，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多看一眼都是对仙子的亵渎。
段明珠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方才在暖阁里见过小龙女重伤虚弱的模样，只觉得是个绝美的病美人。
可如今这女子内伤平复，换上素白长衫，神清气爽往这儿一站，满堂的热闹都被压了下去。
段明珠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油污和身上的皮裤，破天荒的生出一丝自惭形秽。
见状，公孙绿萼站起身来，想要上前行礼，却被小龙女抬手轻轻按住。
黄蓉放下了手中的银筷。
她看着小龙女被叶无忌牵着的手，凤目微微一闪，随即神色自若的站起身来。
她生的极美，三十许人的年纪，身段丰腴有致，自有一股成熟妇人的风韵。
在小龙女这般不染纤尘的绝色面前，寻常女子早已被压的黯淡无光，可黄蓉身上那股执掌数万人军政大权的从容大度与端庄贵气，却丝毫不落下风。
“妹妹身子刚好，莫在风口站着。”
黄蓉莲步轻移，主动迎上前去，很自然的伸出温软的手掌，握住了小龙女另一只手。
黄蓉笑意盈盈，语气温和而笃定：“无忌整日里念叨终南山，今日得见，方知古墓仙子的名号半点不虚。来，坐我身旁，尝尝灌县的火锅。”
小龙女看着黄蓉，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真诚与善意。
她微微点了点头：“有劳黄帮主。”
“叫什么黄帮主，进了这家门，叫声蓉姐姐便是。”
黄蓉抿嘴轻笑，拉着小龙女的手，顺势将她引向主桌中央的位置，安排在自己与叶无忌中间。
一场无形的暗流，被黄蓉几句话化解的干干净净。
叶无忌站在一旁，心中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得妻如此，后院何愁不稳。
“愣着干什么？接着喝！”
叶无忌走到桌前，拍了拍杨过的肩膀，又端起大碗，冲着满堂的将士朗声笑道，“今夜是除夕，没有官长，只有兄弟！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敬统辖大人！”
“敬夫人！”
将士们轰然应诺，压抑的惊叹声迅速被欢天喜地的敬酒声淹没。
洪七公重新抓起羊腿，灌了一大口酒，斜着眼瞅着叶无忌，嘿嘿怪笑：“小子，你艳福不浅呐。黄老邪若是知道你把他闺女拐到了这穷山恶水，还养了这么一屋子如花似玉的娘子，非得提着玉箫从东海杀过来，把你削成人棍不可。”
叶无忌拉开凳子坐下，夹起一片烫熟的嫩牛肉放进小龙女碗里，转头对着洪七公嬉皮笑脸：“七公，岳父大人真要杀过来，小子还有您老人家顶着呢。您吃了我灌县三个月的白食，总不能看着我被削吧？”
“滚你娘的小滑头！”
洪七公笑骂了一声，抓起桌上的花生米朝叶无忌扔了过去，被叶无忌轻巧的用筷子夹住，丢进嘴里。
小龙女坐在喧闹的人群中。
她从未经历过这般吵闹的场景。
古墓里的十几年，陪伴她的唯有冷石棺与玉蜂。
可看着身旁谈笑风生的叶无忌，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肉片，听着耳边杯盏交错的声音，她心头那股积攒了数月的孤寂与寒气，正一点一点消融。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牛肉。
微辣，滚烫，带着烟火的气息。
窗外，夜幕落下。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骤然响彻灌县四野，无数朵璀璨的烟火升上夜空，将整座城池照的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