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冠看着秦乘匡,似是想起了什么,沉默片刻,又开口了:
“秦老将军,你的妻子……你如今可有什么想法?”
秦乘匡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砖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动了一下。
“草民……草民没有什么想法。”
秦乘匡的声音低下去。
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一个打了一辈子仗、连宋平的羞辱都能扛下来的老将,提到自己妻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居然如此复杂。
“秦老将军,你的样子可不像没有什么想法。”
刘冠往前坐了坐,双手搁在案面上,
“朕见过很多人,有的人提起仇人是咬牙切齿,有的人提起故人是黯然神伤,可你这副模样……”
秦乘匡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陛下明鉴,草民方才所言,确实不尽不实。”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草民与贱内霍氏,是自幼相识。草民十八岁那年随军出征,霍氏在家中替我打理后院,一应事务从未让草民操过半分心。那时候邻里都夸草民有福气,娶了一位贤内助,草民也一直觉得自己有福气。”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自嘲。
“人人都说草民与霍氏是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是军中同僚眼里的模范夫妻,连先帝宋业都曾在宴席上当众夸过一句‘秦将军夫妇可为百官之表率’。”
“可这些话……”
秦乘匡的声音往下沉了一截:
“是给别人听的。”
他抬起手,拇指在眉骨上按了一下:
“霍氏这个人,面上做一套,底下做一套,草民也是到后来才慢慢看清楚。她心里头从来就看不起草民这身武夫皮,觉得草民不过是运气好才得了先帝的赏识。”
刘冠听着,没有打断他。
秦乘匡继续往下说:
“草民那时候不敢跟她争吵,一来是她确实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二来是草民常年在外领兵,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总觉得欠她什么。
草民那时候想,她在家里受了那么多苦,说了几句难听话,草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草民忍了一回、两回、十回、二十回,她的脾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来越盛。到了后来,她在家里当着草民的面数落草民,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岳凡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师傅,那些事弟子都记着。弟子当年在您府上练武的时候,霍氏每次看见弟子,都要阴阳怪气地说几句。
有一次弟子练枪练得晚了,在府上蹭了一顿晚饭,霍氏在饭桌上当着师傅和师兄弟的面说了一句:‘岳将军这一身汗味,把府上的菜都熏酸了。’”
岳凡说到这里,攥了攥拳头:
“弟子当时年轻气盛,差点就要摔碗走人。是师傅您按住了弟子的手,冲弟子摇了摇头。”
秦乘匡闭了闭眼:
“草民那时候觉得,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草民没想到,退到了最后,退无可退了。”
刘冠听到这里,皱了一下眉:
“你的儿女呢?他们难道看不出你被这般对待?”
秦乘匡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那笑意更苦了:
“草民的儿女,都是霍氏一手带大的。草民常年在外,跟他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怕是还没有他们跟霍氏一个月待在一起的时间多。”
他顿了一下:
“霍氏在草民面前泼辣跋扈,可在儿女面前,却是另一副面孔。她从小就告诉草民的女儿,说草民不过是仗着先帝的恩宠才爬上去的。
说草民一旦失了圣眷,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莽夫。草民的女儿从小听着这些话长大,对草民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草民每次回家,女儿见面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草民身体好不好、战事顺不顺利,而是问‘爹这次带了多少银子回来’。儿子倒是问了一句‘爹最近有没有受伤’。”
秦乘匡说完这番话,苦笑了一声:
“草民那时候心里头还想,儿女年纪小,不懂事,长大了自然就好了。可直到草民后来被宋平革职赶回艺州……”
秦乘匡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彻底哑了。
他在御书房里,低着头。
刘冠看着秦乘匡这副模样,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秦老将军,你方才说你没有什么想法。可朕听你说完这番话,倒觉得你心里头想的事情不少。”
秦乘匡沉默了。
刘冠看着秦乘匡那张脸,心里头浮起一个念头:
这秦老将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到了家中却是一点门道都没有。
他站起身,从案后绕出来,走到秦乘匡面前。
“秦老将军。”
秦乘匡抬起头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刘冠低头看着他,声音平稳:
“朕今日再教你一句话。你记好了。”
秦乘匡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刘冠看着他,一字一顿:
“一个不尊重你的人,你越忍,她越得寸进尺。你以为你在忍让,她觉得你在怕她。”
秦乘匡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刘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朕会下一道旨意,通缉霍氏。罪名是与赵国王室勾结、窃取军机、叛逃敌国。这样,就算她跑到了天涯海角,朕的人也能把她找出来。”
刘冠顿了顿:
“等抓到她之后,由你处置。”
秦乘匡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去。
岳凡站在旁边,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朝刘冠深深一躬:
“陛下!臣替师傅叩谢陛下隆恩!”
刘冠摆了摆手。
秦乘匡低着头,声音沙哑:
“草民……叩谢陛下。”
他跪下去,额头贴在砖面上。
刘冠没有上前扶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
“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