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邵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李邵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封刚送来的军报,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写的是刘冠在赵国国都公开处决宋平的消息。
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宋平死了。
赵国的皇室,被刘冠一拳打成碎渣,当街示众。
李邵把军报往案上一推,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他原先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按照张伯仲当初的推算,刘冠灭金国之后至少要休整大半年。
按常理推算,刘冠至少要到明年才会对赵国动兵。
而他李邵,就是要在那段时间里把南境的基础夯实,把兵权攥得更紧,等刘冠顾头不顾尾的时候,从背后捅一刀。
可刘冠不按常理走。
金国说灭就灭,赵国说打就打,连口气都不喘。
赵国境内那些沿途的城池,有的连像样的抵抗都没做,望风而降。
赵国国被岳凡从内部掀翻,宋平就是条被剥了皮的狗,被刘冠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被撕成碎块。
太快了……
李邵睁开眼。
他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才发现坐上这个位置之后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得多……
"报!!!"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传令声,打断了李邵的思绪。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换上一副急切的神色:
"是不是张先生到了?"
帐外的亲兵声音洪亮:
"是!张先生已在帐外等候!"
李邵猛地站了起来,案上的军报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得往前滑了半寸,他也顾不上理。
"速速请张先生入帐!"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张伯仲。
他走进帐来,目光先是在李邵那张掩饰不住焦躁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微微颔首:
"公子。"
李邵迎了上去,压低声音:
"张先生,方才我接到军报,刘冠已经攻破赵国国都了。宋平当众被处死,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如今赵国已灭,他随时可能班师回朝。一旦他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调头来南境查我父亲的事。到那时我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张伯仲听着他这一连串的话,没有急着回应。
他先走到案前,目光在桌面上那封摊开的军报上扫了一眼,又移开。
然后他在案侧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来,才缓缓开口:
"公子,先坐下。"
李邵被他这句话里的沉稳压了一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站着。
他深吸一口气,在张伯仲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腰背微微前倾。
"张先生,"
他又开口了,
"我知道您一向主张稳妥行事,我也知道您觉得我太急了。可您看看现在的局势。刘冠已经把赵国拿下来了,他手上现在有北境、有中原、有西境。
他马上就要回来。等他一回来,韩猛那八万大军和裴沿那尊铁塔可就不是压着我喘不过气这么简单了。咱们现在不动手,以后就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张伯仲看了他很久,目光在他那张因为急躁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公子,"
他开口了,
"赵国不堪一击,当初你我便已算到。武国之灭,是天下大势所趋,刘冠灭金国、取中原,也都在预料之中。
如今他手上攥着北境、中原、西境,更远的地方还有他的大军驻守。
天下的版图,已经有大半落在他手里了。
而汤、齐、燕、梁四国,就算要结盟,也需要时间。他们的反应不会那么快。我等只需要……"
李邵听他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嘴: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张先生,您说成大事者必忍常人所不能忍,这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可您告诉我,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刘冠班师回朝,忍到他把手里所有的事都收束干净了再转过头来,一手把我捏死?那时候再动手,还来得及吗?"
张伯仲闻言,沉默了良久,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
“公子你现在想起事,又忧虑韩猛和余安武联手。是也不是?"
李邵被这句话说中了心事,牙关咬了一下,没有否认。
张伯仲见他没有反驳,便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
"既然如此,公子不妨想一件事。韩猛那八万大军,靠什么吃饭?"
李邵愣了一下:
"靠粮道。"
张伯仲点了点头:
"粮道。楚州通往韩州的那条官道,是主公亲自督修的。那条路走大车,三天可到楚州前线。
韩猛的八万大军驻扎在楚州附近,所需的粮草、军械、草料,全部仰仗这条粮道。若是这条粮道被截断了,韩猛就算有八万精兵,也撑不了几天。"
李邵的眉头拧了一下:
"截断粮道?谁去截?刘冠早在各个防线安插了将领,我也在韩猛的注视下,他岂能容我截断粮道?"
张伯仲摇了摇头:
"公子,截断粮道,未必非要从你手底下出人。你还记得韩州周家吗?"
李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韩州周家?"
张伯仲点头:
"周家在韩州经营了三代人,别的不说,在韩州一带的人脉和关系网还在。他们手底下有两三百号人,表面上做的是商队护送的买卖,实际上干的什么勾当,韩州官面上的人谁不知道?"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公子若愿意,我可以替你去一趟韩州。就说,是替公子传个话。周家的当家人一直想找个机会翻身,如今主公已经不在了。
若是周家能在关键时刻替公子做成一件事,等事成之后,韩州一带的商道,可以分他们三成。"
李邵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沉下去:
"张先生,就算截断了韩猛的粮道,余安武那边怎么办?他手里也有数万人马,沉稳持重,不是轻易能被调动的人,怎么可能被我几句话就引动?"
张伯仲听了这话,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公子说得对,余安武确实沉稳。可正是因为他沉稳,他才更容易被'真凭实据'牵着走。"
李邵往前倾了倾身:
"先生细说。"
张伯仲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余安武这个人,凡事讲究证据确凿,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出手。所以公子想引动他,不能靠空话,要靠他亲眼看到、亲手摸到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公子可知,余安武虽然在楚州按兵不动,可他在韩州那边安插了一颗棋子。那人是他当年在军中的旧部,如今在韩州州衙里做一名书吏,专门负责军报抄录。
余安武每个月都要通过那条线,从韩州州衙里抄一份韩猛大营的粮草调度记录出来。这件事,是我无意间发现的。"
李邵的呼吸微微加快:
"所以……"
"所以咱们只需要在那条线路上,放一份'韩猛写给刘冠的密信'。"
张伯仲的声音很轻,
"信的末尾可以加一句'据臣连日观察,余安武与李邵暗中勾结,疑似欲图不轨,臣已派人盯住二人,请陛下早作决断'。
余安武拿到这封信,他不会立刻跳起来冲进韩猛的大营。他一定会反复查证,确认这封信的笔迹、印信、火漆封缄是否对得上。"
李邵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他查证的过程中……"
"他查证的过程中,咱们的人就可以把'韩猛已经向京城密报了楚州之事'的消息散出去。"
张伯仲接过了话头,
"不需要散得太广,只需要让余安武身边那两个最信任的副将'无意间'听到就行。余安武查证之后,发现那封信是真的,再听说韩猛已经向京城密报了的消息,他就会得出一个结论:韩猛要动手了。"
李邵的呼吸明显快了几分:
"然后他就会……"
"然后他就会做出一个'沉稳者'该做的选择。"
张伯仲说,
"他会认为局势已经不可挽回,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他手里的数万兵马不会立刻行动,他一定会先派一队亲信去韩猛大营'求见',名义上是商议军务,实际上是去确认韩猛的态度。
只要他的人一进韩猛大营,公子就可以以'余安武派兵潜入韩帅大营、意图行刺'为名,出兵剿灭。"
李邵猛地站起来,在帐里快步走了两圈,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粮道截断……余安武入局……一举两得……"
张伯仲看着他那副亢奋的模样,嘴角那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他心里头很清楚,这个计划的风险远比他方才说出来的那些话要大得多。
江州周家靠不靠得住,两说。
余安武那边会不会真的按他们所想的去派人去韩猛大营试探,也是两说。
而最关键的。
万一韩猛早有防备,万一周家那边走漏了风声,他张伯仲这条命就交代在这条计策上了。
可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看着李邵那张被兴奋涨红的脸,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李邵已经认定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不可能再听进去任何稳妥的建议。
与其在这个节骨眼上泼冷水,不如把每一桩细节都落到实处,尽量减少计划中那些不可控的部分。
于是张伯仲低下头,声音沉稳地应了一句:
"公子放心,我即刻动身去韩州。"
李邵闻言大喜,上前一步,双手攥住张伯仲的手:
"不愧是张先生!若此计成,李邵必不负先生!"
张伯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抽回手,躬身退了两步:
"公子,若无他事,我先告退了。"